午时的阳光正灼在宫墙青砖上,映得石缝间苔痕泛白。龙允踏上南门台阶的最后一级,靴底与石面相触,发出沉闷一响。他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只是将手按了按胸前——那封未拆的诏书仍贴着心口,布料微皱,却未离位。
宫门在他身后合拢,禁军肃立如铁铸。他不再看那朱漆铜钉,转身迈入侧道,脚步不疾不徐,穿过仪仗空廊,直往皇城西隅而去。
街市喧声渐起,车马穿行于坊巷之间。他未召随从,也未乘轿,只一人步行,玄色劲装裹银甲,左脸剑疤隐没在斜照光影里。苍雷佩于腰侧,未出鞘,却压得袍角微沉。
半个时辰后,皇子府朱门开启一线,守门老仆看清来人面容,浑身一震,险些跪倒。龙允抬手止住,低声道:“不必通传。”
老仆哽咽点头,忙引他入内。门扉无声闭合,隔绝外街人语。
正厅宽敞,梁柱漆色略显斑驳,三年无人居,尘灰浮于案几。龙允步入堂中,目光扫过四壁——墙上挂画已取下,唯余钉痕;地砖缝隙积灰,却无蛛网垂落,显是有人定期清扫。他嘴角微扬,未言。
管家匆匆迎出,双手捧上拜帖,指尖微颤。“殿下,太子府与二皇子府皆遣人至,已在偏厅候了小半个时辰。”
“哦?”龙允接过拜帖,只一眼便轻笑出声,声音懒散如闲谈,“太子哥哥好心肠,三年不见,还记得我这闲散弟弟。”他随手将帖子搁在案角,纸页翻卷,未展。
管家低头不敢接话。
龙允缓步上前,在主位落座,动作从容,似归家歇脚。他端起茶盏,揭开盖碗,热气升腾,茶叶浮沉。他吹了口气,啜了一口,眉头微蹙——茶味陈旧,水温偏高,显是急就。
“请他们进来吧。”他说。
片刻,两名使者分列而入。左侧者身穿紫绶官服,捧锦盒而行,步履稳重,乃太子属官;右侧者着靛蓝窄袖袍,执名帖躬身,眉眼含笑,出自二皇子府。二人立于堂下,互不交视,却皆感彼此存在如针在背。
“臣奉太子之命,恭贺三皇子平安归京。”紫绶官朗声开口,声音洪亮却不带温度,“特备贺礼一份,聊表兄弟情谊。”说罢,将锦盒置于案前,退后半步。
龙允瞥了一眼盒子,未动。“替我谢过太子哥哥挂念。”
语气平淡,礼数周全,却无一句多余寒暄。
右侧使者随即上前,笑容温和:“二皇子亦闻殿下凯旋,欣喜不已,特遣小人问候。殿下南疆征战三载,风霜染鬓,实为国之栋梁。”他双手呈上名帖,姿态恭敬。
龙允这才抬眼,看了那人一眼。对方笑意未减,眼神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厅内摆设、龙允衣着、乃至腰间佩剑位置。
“也替我谢谢二哥。”龙允放下茶盏,盖碗轻磕杯沿,一声脆响,“你们主子有心了。”
两人皆未敢久留。见龙允无拆礼之意,亦无留话之态,只得拱手告退。紫绶官临行前欲言又止,终是闭口;靛蓝袍者则多看了龙允一眼,才缓缓退出。
厅门闭合,脚步远去。
龙允静坐不动,直至门外再无声息。他缓缓起身,走到案前,伸手抚过那锦盒表面——檀木质地,雕工精细,盒角嵌金丝云纹,确是东宫规制。他未启封,只用指尖轻轻一推,盒子滑向案角,与拜帖并列。
他转身走向偏院,步履沉稳,靴底踏在回廊青砖上,声如更漏。
偏院无匾,门扉低矮,两侧青砖封窗,仅留透气细缝。守卫立于门侧,皆背身而立,目不斜视,仿佛不知屋内何人。
龙允掀帘而入。
室内昏暗,唯有灯台一点火光摇曳,映出墙角兵器架轮廓。影卫已候于阴影之中,身形隐匿,呼吸极轻,如同屋中本就存在的气息。
“都走了?”影卫低声问,嗓音沙哑如磨石。
“走了。”龙允站在灯下,解下披风搭在椅背,动作随意,神情却冷了下来。
“太子送礼,二皇子问安,一个比一个勤快。”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你说,他们是盼我回来,还是怕我回来?”
影卫未答。
他知道无需回答。
龙允踱至灯台旁,凝视火焰片刻,忽道:“去查查,这位苏小姐究竟是什么来头。”
话音不高,却如刀落砧板,斩断余音。
影卫微微颔首:“是。”
“不必动黑龙阁,也不必惊动千面坊。”龙允补充,“只用你自己的眼线,查她近三年出入何处、见何人、有何习性。尤其……留意她身边婢女言语举动。”
“明白。”
“别留下痕迹。”龙允转过身,目光如刃,“若有人察觉我们在查她,那就不是她在棋盘上,而是我们进了别人的局。”
影卫沉默片刻,低声道:“殿下怀疑此婚非吉?”
龙允未正面回应。他抬手,指尖掠过左脸那道淡色剑疤,动作缓慢,似在回忆某段旧伤。
“三年前我坠崖之时,风雪蔽日,无人知我生死。”他淡淡道,“可就在那时,京城已有传言说我勾结北狄,图谋不轨。如今我刚回宫门,两位兄长便争先恐后登门‘慰问’——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影卫垂首:“属下即刻去办。”
“还有一事。”龙允忽然开口。
影卫止步。
“太子所赠锦盒,送去给府中匠人,原样仿制一个,内中空无一物。明日午前,我要它重新包好,封印如初,送回东宫。”
“是。”
“至于二皇子那边……”龙允唇角微扬,露出一丝冷笑,“他既然那么关心我的身体,那就告诉他——我很好,好到能亲手拆了他的骨头。”
影卫不再多言,悄然退下,身影融入黑暗,如水入河。
龙允独坐灯下,良久未动。
窗外日影西斜,光线由明转暗,厅堂内外渐次陷入沉寂。他起身,踱至窗边,透过砖缝望向府外街道。行人往来,贩夫走卒吆喝如常,谁也不知这座久闭的府邸今日已有人归来。
他伸手推开窗缝,风灌入室,吹得灯焰剧烈晃动。他盯着那团火,直到它重新稳定,才缓缓合窗。
此时,一名小厮在外轻叩门框:“殿下,晚膳已备,在偏厅候着。”
“我不饿。”龙允说。
小厮犹豫:“可……厨房说,这是您三年前最爱吃的北疆炖羊肉,特意熬了两个时辰……”
龙允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看着那小厮,眼神微动。
“谁让你准备的?”
“是……是老厨子自己做的。他说,您当年每次打完仗回来,第一顿都要吃这个。”
龙允沉默片刻,终于点头:“端上来吧。”
小厮欢喜离去。
片刻后,食盒送入正厅。陶罐揭开,热气腾腾,肉香弥漫。汤色浓白,浮着几点油星,里面沉着大块羊骨,肉质酥烂,另有野葱碎末洒于其上,正是北疆旧味。
龙允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入口。牙齿咬合,肉汁溢出,熟悉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他咀嚼缓慢,喉结微动,似在吞咽一段过往。
他没说话,也没抬头。
一整罐肉吃完,只剩骨渣堆于碗底。
他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将空碗推至案角。
“告诉老厨子,味道没错。”他说,“就是盐放多了。”
小厮应声退下。
龙允站起身,走到厅角兵器架前,取下苍雷。剑未出鞘,他却以指腹摩挲剑柄纹路,一圈,又一圈。银甲微响,灯光落在他肩头,投下一道狭长影子,横贯地面,宛如利刃划开寂静。
他忽然道:“把我的骑装备好。”
小厮刚走到门口,闻言一愣:“殿下要出门?”
“不出门。”龙允收剑入鞘,“但我要随时能走。”
小厮连忙应下,转身去办。
龙允回到主位坐下,闭目养神。厅中烛火跳动,映得他眉宇间阴晴不定。他看似松弛,实则耳听八方——门外脚步轻重、檐角风铃响动、甚至远处马厩中追电的一声低嘶,皆未逃过他的感知。
他知道,今夜不会太平。
果然,约莫一个时辰后,管家再次来报:“殿下,东宫来人,说是有急事相商,已在门外等候。”
龙允睁眼,眸光如电。
“什么事?”
“来人不肯说,只道事关‘婚仪安排’,务必当面禀告。”
龙允冷笑一声:“婚仪?我连旨都没接,哪来的婚仪?”
管家低头不语。
“让他回去。”龙允道,“就说三皇子今日疲乏,不见客。”
“可是……”
“再说一遍。”龙允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我不见客。”
管家浑身一颤,急忙退下。
片刻后,外头传来一阵低语,继而脚步远去。
龙允依旧坐着,未动分毫。
又过片刻,二皇子府又有消息传来,说是送来一本《礼典辑要》,专供“新婚参阅”。龙允听罢,只说了两个字:“烧了。”
管家不敢迟疑,立刻照办。
夜深,万籁俱寂。
龙允仍未入睡。他换了便服,黑衣束腰,外罩深灰斗篷,腰间仍佩苍雷。他独自立于院中,仰望星空。北斗七星悬于天际,斗柄指向东南——正是春末时节。
他记得,三年前离京那夜,也是这样的星象。
那时他率三千残兵出征,身后是百姓焚香祷祝,前方是风雪峡谷。他以为那是忠义之路,结果却是死局。
如今归来,宫门未入,诏书未拆,兄弟争相示好——这一切,比刀剑更危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茧厚,指节粗粝,曾握缰绳、执剑、杀人、救人。这双手,不该被一场婚事牵着走。
“苏清婉……”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如同试探一口未知毒酒。
三个字落下,风起,吹灭檐下一盏灯笼。
他不动。
片刻后,他转身回屋,推开书房暗格,取出一张城防图摊于案上。笔墨早已备好,他提笔蘸墨,圈出太傅府所在坊区,又标出附近街巷、衙署、驿站、医馆位置。
他盯着图纸看了许久,终于落笔写下一行小字:**“微服,明日巳时三刻出发。”**
写罢,吹干墨迹,将图收回暗格。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解甲卸衣,动作熟练。银甲叠放整齐,置于床头;苍雷横于枕畔,剑鞘朝外,便于拔出。
他躺下,闭眼。
房中烛火未熄。
光影摇曳,映在他脸上,那道剑疤时隐时现,如同蛰伏的兽。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一声猫叫。
他猛地睁眼,右手已按上剑柄。
但下一瞬,他又松开。
那是府中老猫,在墙头觅食。他曾听老仆说,这猫是他离京那年出生的,一直住在偏院屋檐下,从不近人。
他重新闭眼。
这一次,睡意终于降临。
而在府外百步之外的街角暗处,一道黑影悄然浮现,俯身于地,以炭笔速记一行字:**“三皇子归府,拒见使臣,未拆礼,未接旨,夜查地图,似有出行之兆。”**
写毕,黑影收笔入袖,转身没入巷尾,踪迹全无。
皇子府内,灯火渐熄。
唯有书房窗缝,仍透出一线微光,久久未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