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电四蹄翻飞，踏碎长街晨光。马身如墨，鬃毛染尘，在宫门前宽阔的御道上划出一道凌厉黑线。龙允伏在鞍上，脊背挺直如枪，左手轻扣缰绳，右手垂于腰侧，指尖偶尔掠过苍雷剑柄，动作细微却警觉如常。
百姓早已退至街两侧，无人喧哗。有人跪地叩首，有人默默合掌，更多人只是站着，目光追着那道身影，仿佛怕一眨眼便错过什么。三年前他离京时，也是这般策马穿城，身后三千铁甲轰鸣如雷；如今只六骑随从落后数十步外，蹄声零落，反衬得他一人一马更显孤绝。
宫门巍峨，午门高耸，朱漆铜钉在朝阳下泛着冷光。守卫执戟肃立，目光齐刷刷投来，未敢阻拦，亦未通传。他们认得这匹马，也认得马上之人——三皇子龙允，南疆归将，北狄闻风丧胆的“黑雷将军”。但他此刻的身份不再是边帅，而是被赐婚的皇子，是朝廷诏书点名召见之人。
龙允并未减速，直至距宫门百步方勒缰缓行。追电口吐白沫，鼻息粗重，前腿微颤，显然连驰百余里已至极限。他却不急，任其喘息片刻，才抬手轻拍马颈，低声道：“再一步。”
话音未落，嘴角忽地一扬，似笑非笑。
“赐婚？”他喃喃一句，声音极轻，几不可闻，“倒是稀罕事。”
随即扬鞭，追电长嘶一声，再度提速，直冲宫门而去。玄色披风在风中狂舞，宛如一面不降的战旗，劈开凝滞空气，撞入皇权威严之地。
守卫迟疑半瞬，终是让开通道。一名内侍匆匆迎出，捧着通行文书的手微微发抖。龙允不接，只淡淡扫了一眼，便策马穿门而入。宫墙夹道幽深，两侧禁军列队森然，脚步整齐划一，甲胄相碰之声如冰珠落盘。他目不斜视，径直前行，马蹄敲击青石板，节奏沉稳，如同心跳。
南疆征战三年，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纨绔少年。
那时他醉卧平康坊，赌坊欠债累累，朝臣讥为“扶不起的三殿下”。可谁又知那不过是一层皮相？他在北疆杀敌三千，血浸战靴，归来却被同袍兄弟推入风雪峡谷；他曾在沙场之上仰望星空，问天何以待忠良如此？后来活下来了，不是靠运气，而是靠狠——对自己狠，对敌人更狠。
如今回京，不是来争宠，也不是来演戏。他是来查局、破局、掌局。
父皇突然赐婚，倒是出乎意料。
按理说，帝王欲制衡东宫，联姻当早有预兆。可此次毫无征兆，一纸诏书自天而降，连他这位当事人也是归途中才得知消息。若说是安抚士林，太傅苏哲门生遍布六部，确有分量；但若仅为拉拢清流，何必非指他这个无外戚倚仗的皇子？更何况，赐婚对象名为苏清婉，年方十九，尚未许配人家——这般女子，岂会毫无背景？
除非……她本就是一枚早已布下的棋子。
念头一闪而过，龙允眉心微蹙，旋即松开。他不动声色，只将右手缓缓抚上胸前，隔着衣料触到那封未拆的帛卷。诏书仍在，未曾启封。他知道一旦接过宫中正式文书，便是默认应承，哪怕心中不愿，也须走完礼仪流程。所以他迟迟未停，一路直奔宫门，就是要抢在这道程序完成之前，掌握更多底细。
马行至宫城内道转折处，两旁柏树森森，遮去半边天光。此处为禁军换防必经之路，平日行人稀少，最宜密语。他略一顿缰，追电缓步前行，蹄声轻悄。
“影卫。”他低声唤道，语气漫不经心，像在叫一个路边酒肆的伙计。
树影深处传来极轻微的摩擦声，似叶片滑落枝头，又似衣角拂过石台。一道低哑嗓音悄然响起，不带情绪，也不辨方位：“属下在。”
“这位苏小姐，”龙允依旧望着前方，唇角微动，似笑非笑，“是何等人物？”
沉默片刻。
那声音答：“听闻性子刚烈，尚未许配人家。”
龙允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
“刚烈？”他重复一遍，尾音微扬，像是觉得有趣。
“是。”影卫回应，“前几日曾拒婚，拔簪抵喉，誓不嫁人。”
龙允没再说话。
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仿佛听见的是今日菜市猪肉涨价的消息，无关痛痒。可那只搭在缰绳上的手，却稍稍收紧了些，指节泛白。
拔簪抵喉。
四个字落在耳中，比刀还利。他不是没见过女人抗命，宫妃、贵女、世家之女，哪个手里没攥过金簪？可真正敢往自己脖子上扎的，十个里未必有一个。尤其是面对圣旨——违旨者诛九族，她竟敢以死相逼？
要么蠢，要么疯，要么……极清醒。
他不信她是蠢货。能入太傅府嫡女之列，诗书礼乐必修得滴水不漏，怎会不知轻重？也不像是疯癫之人，否则早被送进慈安观养病去了。那么，只剩一种可能：她清楚代价，却仍选择对抗。
为什么？
为了不愿嫁的人？还是为了想嫁的人？
龙允眸光微闪，思绪如箭穿雾。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南疆边境接到的一则密报——某夜暴雨，城郊苏家别院失火，婢女奔走呼救，主屋困有一少女，最终由一名蒙面男子救出。事后查证，那少女正是苏清婉。而那男子身形步法，极似北疆旧部。
当时他未在意，只当是寻常劫案。如今回想，却觉处处蹊跷：为何偏偏是她遇险？为何偏巧有人及时出现？那人又是谁派去的？
难道……早在那时，就有人开始布局？
他不动声色，只轻拍马颈，追电继续前行。柏树林尽，眼前豁然开朗。前方乃皇宫南门内廷入口，五品以上官员方可步行进入，其余人等需下马由侧门通传。守门宦官已候多时，手中托盘盛放通行玉牌，见他到来，连忙躬身。
龙允仍未下马。
他坐在鞍上，居高临下打量那宦官一眼，目光平静，却压得对方头越垂越低。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本王奉召回京，尚未入宫谢恩，此时尚属自由之身，不必递牌。”
宦官浑身一僵，不敢抬头。
“是……是，殿下说得是。”
“传话进去，”龙允语气淡然，“就说三皇子龙允已至宫门外围，等候召见。若陛下忙于政务，本王也不急于一时。”
说罢，并未停留，反而调转马头，沿着宫墙外道缓缓而行。追电步态稳健，蹄声轻缓，仿佛方才那一番话不过是闲谈家常。可这一转一走，意味深远——他既未接旨，也未入宫，更未承认婚事，等于将主动权牢牢握在手中。
影卫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迟疑：“殿下，此举恐惹非议。”
“非议？”龙允冷笑一声，眼神终于有了波动，“我征战三年，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还在乎几句闲话？”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你只需告诉我，那位苏小姐，除了‘性子刚烈’，还有何传闻？”
“……民间传言不多。”影卫答，“有人说她温婉贤淑，擅琴书；也有人说她不通世务，不懂避讳。唯一共通之处——她从未出现在公开宴席，极少露面，连去年春日赏花会也称病未去。”
龙允听着，目光远眺宫墙之上飞过的鸽群。
一只灰羽信鸽掠过琉璃瓦，振翅向东而去。他盯着看了片刻，忽然道：“通知千面坊，即刻查苏清婉近三年所有行踪记录，尤其关注她出入医馆、寺庙、别院的时间路线。另，调取火灾当晚值守兵丁名册，逐一排查。”
“是。”
“还有，”他补充，“查她身边贴身婢女碧桃的来历，父母籍贯、入府时间、平日交往之人，不得遗漏。”
命令下达完毕，他不再言语，只策马缓行于宫墙之外。阳光斜照，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横过青石路面，像一把出鞘未尽的刀。
风起，吹动他左鬓碎发，露出那道淡色剑疤。疤痕从眉骨斜划而下，止于颧骨，早已愈合，却始终泛白。他曾用它吓退刺客，也曾借它伪装颓废。如今它静静伏在那里，如同他这个人——表面散漫痞气，内里锋芒毕露。
他不怕赐婚。
他只怕这场婚事背后藏着杀机。
更怕有人借这桩婚事，把他想护住的人，一步步推向深渊。
马行至宫门西侧拐角，前方是一片空旷广场，偶有宫人穿梭。此处视野开阔，无遮无拦，最适合观察动静。他停下追电，翻身下马，亲手牵缰缓步前行。动作从容，不疾不徐，仿佛只是闲庭信步。
一名老宦官捧着茶盏路过，见状慌忙避让。龙允却忽然开口：“老人家，劳烦问一句——最近宫里，可有什么新鲜事？”
老宦官一愣，抬头看清是他面容，顿时脸色发白，跪地磕头：“奴……奴才不知，不敢妄言！”
“无妨。”龙允语气和缓，“就说街头巷尾都传些什么，本王随便听听。”
老宦官颤抖着道：“听……听说太子前些日子摔了一只青瓷瓶，砸了书房三块匾……还有，二皇子府昨夜来了个西域术士，今早就走了……别的……别的奴才真不知道了……”
龙允点点头，不再追问。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放在茶盘上，转身牵马离去。
待走出十余步，他才低声吩咐：“盯住东宫书房破损物件，查那只青瓷瓶来源；另，追查西域术士身份，看他是否与北狄萨满有关。”
命令传出，他继续前行。此时太阳已升至中天，宫墙投影缩成一线。他站在广场尽头，遥望皇宫正门，神情莫测。
远处钟楼敲响午时。
他终于停下脚步，将追电系于道旁木桩。马身汗湿未干，他却毫不在意，只解下腰间水囊喂了几口，又顺手抹去马嘴边泡沫。动作熟练，像是做过千百遍。
然后他站直身子，望向宫门方向。
眼神沉静，不见波澜。
“苏清婉……”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如同试一口新茶，细细品味其中滋味。
三个字出口，随风而散。
下一瞬，他抬手整了整衣襟，将胸前那封未拆的诏书往内按了按，确保贴身藏好。随后迈步向前，踏上通往皇宫南门的台阶。
一步，两步，三步。
靴底与石阶相碰，发出沉闷声响。
他没有回头。
身后长街空旷，百姓散去，只余风吹幡动，一片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