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之中,盆火熊熊,将四壁映得如同白昼。
杨国忠独坐首座,面色阴沉似水。他惯常在人前那张温和从容的面具,此刻已摘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一张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
回想起来,自他踏入朝堂以来,每一步都走得顺风顺水。
李林甫何等狡诈?照样被他一步步逼入死角,最终一杯毒酒送走了性命。
太子李亨又如何?虽然那场毒杀功败垂成,但太子一党被他清洗得七零八落。
朝衡,那个深得圣眷的日本人,被他借册封之名远远地支去了东瀛;颜真卿,不过寻了个莫须有的罪名,便贬去了山东平原那个穷乡僻壤;储光羲,一柄匕首便叫他卧床不起,再也不敢上朝弹劾;包佶,忽然患了怪病,辞官归乡,没出几日便命丧黄泉;王维,服丧守孝三年,朝堂上再无人替他说话。
桩桩件件,干净利落,滴水不漏。
可如今,面对安禄山,他却栽了跟头。那些算计、那些谋划,在那个肥胖如猪的胡人面前,竟如泥牛入海,毫无用处。
更让他怒火攻心的是吉温——那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吉温,那个他以为会乖乖替他咬人的狗,居然摇着尾巴投靠了安禄山!
叛徒!
杨国忠攥紧了座椅的扶手,指节泛白。他恨不能亲手扒了吉温的皮,拆了他的骨,将他的肉一块一块剜下来喂狗。
盆火跳了跳,映得他半张脸血红,半张脸沉在暗影里,像一尊即将迸裂的怒目金刚。
门被推开了。鲜于仲通矮胖的身躯从暗处走出来,脚步轻得与他的体型极不相称。
他看了一眼杨国忠的脸色,便知这位相国大人今日心情极差。
“相国大人,谁惹您生这么大气?”
鲜于仲通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茶,也不管凉不凉,仰头灌了半碗。
“吉温。”杨国忠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投靠了安禄山。”
鲜于仲通端茶的手一顿,碗沿在唇边停了一瞬。
“什么时候的事?”
“哼,”杨国忠冷笑一声,“怕是早就勾搭上了。我们被蒙在鼓里,还当他是条好狗。”
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眉心拧成了一个结。
鲜于仲通放下茶碗,身子微微前倾。
“那咱们的底,岂不是都让安禄山知道了?”
“知道又如何?”杨国忠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事已至此,急也没用。”
鲜于仲通没有接话。密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盆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出一朵小小的火星。
鲜于仲通终于问:“你打算怎么对付他们?”
杨国忠睁开眼,望着对面石壁上跳动的火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我如今心里乱得很。叫你来,就是想听听你的主意。”
鲜于仲通沉吟片刻,试探着说:“要不要派老二去——干脆利落?”
老二,易容术出神入化,潜入刺杀从无失手。
杨国忠摇了摇头。
“恐怕不管用。”
“吉温还不知道老二的底细。”
“你不要忘了,”杨国忠打断了他,“救走李岫的那两个老东西,多半也投靠了安禄山。他们吃过一次亏,不会再吃第二次。老二这点把戏,骗得了吉温,骗不了他们。”
鲜于仲通抓了抓头,眉心拧成一团。
“那怎么办?”
杨国忠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火盆边,伸手烤了烤,火光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派老五他们去。”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狠意。
鲜于仲通一怔。
“你是说……直接刺杀?”
“在天子脚下动手,动静太大。”杨国忠转过身,目光落在鲜于仲通脸上,“等他们出了长安城,再下手。做得干净些。”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吉温那厮,”他一字一顿,“最好能活捉。不能让他死得那么痛快。”
鲜于仲通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将碗中剩余的凉茶一饮而尽,起身拱了拱手,转身没入了暗处。
厚重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盆火的红光连同杨国忠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一并关在了里面。
密室里又恢复了沉寂。只有火,还在烧。
太子府的书房里,茶烟袅袅。
李亨端着那只龙泉青瓷的茶盏,没有喝,只是慢慢地转动着杯沿,看着浮沫在汤面上聚了又散。
贡茶的香气清冽悠长,他品了很久,像是在品一盏茶,又像是在品一局棋。
精精儿抱剑立在窗边,目光落在院中那株落尽了叶的老槐树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空空儿却坐不住。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一步,两步,三步,又折回来。
“想不到圣上对安禄山不但不疑,反倒越发宠信。”
空空儿停下脚步,眉头紧锁,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太子。
李亨呷了一口茶,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是本太子小看了他。”他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当年第一次见面,就该看出此人绝非泛泛之辈。”
那是多年前的事了。安禄山第一次入朝,拜完了玄宗,又去拜杨贵妃。玄宗问他为何先拜贵妃,他答得理直气壮。
“胡人只知其母,不知其父。”
满殿皆笑。玄宗也笑,笑他是个憨直的胡人。
后来让他去拜见太子,他却站在那里,茫然地问:“不知太子是何官?”
玄宗笑着解释:“太子便是储君,朕百年之后,便是太子继承大统。”
安禄山大惊失色,连忙跪倒。
“儿臣心中只有陛下,不知有太子,罪该万死!”
那时李亨站在殿侧,看着这个体壮如牛、满脸憨厚的胡人,心中只当他是粗鄙无文的边将,不曾放在心上。
后来安禄山认了玄宗和贵妃做义父义母,入宫朝拜时,故意在杨贵妃面前撒娇弄痴,偌大的身子裹在襁褓里,让宫女们抬着摇来晃去。
满宫的人都笑,玄宗也笑,李亨冷眼旁观,渐渐觉得不对了。一个能做到三镇节度使的人,会真的如此愚钝?
如今想来,那“不知太子是何官”的茫然,那“心中只有陛下”的惶恐,那在贵妃面前撒娇弄痴的顽态,不过是一层又一层的伪装。而他,当年竟真的被这层皮蒙住了眼。
本以为这次父皇对安禄山会有所怀疑,再趁机参他一本。没想到如今但凡有人说安禄山造反,父皇便将人抓起来,交给安禄山亲自处置。
空空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躁。
“杨国忠那边全无动静,不知他打的什么算盘。”
精精儿终于开了口,声音不急不慢。
“杨国忠这次脸丢大了,他不会善罢甘休。”他将剑换到另一只手上,目光依旧落在那棵老槐树上,“想必是不想在天子脚下动手。”
“你是说……他打算等安禄山出了长安再下手?”
空空儿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精精儿。
李亨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缓缓放下。
“本太子也这么想。”他的目光落在茶汤中浮沉的叶片上,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杨国忠这人,明枪不行,必放暗箭。他不可能轻易放过安禄山。”
空空儿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那我们该怎么做?”
李亨终于抬起眼,看着空空儿。那目光沉沉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你尾随安禄山出京,沿途看看动静。若有机可乘,就——”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若无机缘,不必强求。”
空空儿拱手,腰弯得深深的。
“属下明白。”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无数只小手在轻轻叩门。
李亨望着那扇被雪粒敲打的窗,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有,又像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