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门外的火把还在烧。
几点光亮顺着山道往上爬,影子投在石阶上晃,像几条歪歪扭扭的蛇。守门弟子站在灯笼底下,手里捏着登记簿,一边记名字一边打哈欠。排队的人越来越多,有坐轮椅的,有靠拐杖的,还有人拿块板子抬着同伴,嘴里念叨“听说这儿能治道基碎裂”。
门内静了些。
苏默坐在偏厅的矮凳上,茶杯搁在腿边,杯口一圈浅浅的茶渍。他没再看外面,手指搓了搓食指,像是在算什么数。账本摊开在桌上,最新一笔写着:“金叶灵艾,耗尽。十日疗程,一人。亏损三百灵石。”
王富贵抱着一摞文书从侧廊快步进来,鞋底蹭地,带进一股夜风。
他站定,喘了口气,把手里那封烫金边的信函举到胸前,手有点抖。
“来了。”他说,声音压得低,“丹鼎宗新分舵,联合五大宗保守派长老,发来的。”
苏默抬眼。
“念。”
王富贵低头,拆开函件,清了清嗓子:
“查归墟养生坊主苏默,以免费之名行垄断之实,扰乱灵材市价,诱骗散修背离正统丹道,动摇修行根基,罪证确凿。今联署讨伐,责令其三日内关闭所有分坊,交出经营账目,听候裁决。若执迷不悟,后果自负。”
念完最后一个字,他手抖得更厉害了。
不是怕自己出事,是怕整个坊塌了。他知道这封函背后是谁——丹鼎宗总舵还没松口,那边又来一波,还是五大宗联手。这些人不讲理,只讲势。一旦动起手来,连东域那些刚签了合作的药铺都得缩回去。
他咽了口唾沫,抬头看苏默。
苏默没动。
看了眼函,又看了眼王富贵,忽然笑了。
“挺好。”他说。
王富贵愣住。
“啥?”
“我说挺好。”苏默伸手接过函,拿在手里翻了个面,“你看看这措辞,‘垄断’?‘诱骗’?说得我跟个黑心掌柜似的。可咱哪天收过一个灵石?泡脚送姜汤,按摩不要钱,连艾灸都是倒贴药材费。他们说我是垄断,那是不是得先教教他们什么叫‘免费’?”
他说着,把函折成两半,再折,最后变成一个小方块,往茶杯里一丢。
纸角浮了一下,慢慢沉下去。
“正好。”他翘起嘴角,“最近五城加盟店客流量有点下滑,我还愁怎么拉人气。这封函来得及时,明天就让文书房抄十份,贴坊门口,加个标题——《五大宗联名认证:归墟养生,效果太好,已被同行嫉妒》。”
王富贵张着嘴,一时没反应过来。
“还……还要贴出去?”
“当然。”苏默懒洋洋靠回椅背,“他们帮我们打广告,不用白不用。你去安排,每张贴旁边放个木箱,写‘欢迎同行监督投诉’,底下留笔和纸,让他们写意见。记得记战略亏损,每人发一张免费泡脚体验券,限明日使用。”
王富贵低头翻开账本,手还在抖,但已经下意识记上了:“接待函使一名,文书用墨三钱,宣纸五张,体验券印制工时一人半时辰……计入专项公关损耗。”
他边写边嘀咕:“这算不算变相宣传?万一他们说是污蔑……”
“污蔑?”苏默嗤笑一声,“他们要是真敢上门砸场子,我就请他们泡脚。泡完还觉得我是坏人,那说明他们经脉堵得太死,救不了。”
话音刚落,屋角传来一声轻响。
是盲老。
他一直坐在那儿,背对着灯,双手搭在膝上,像尊石像。刚才没人注意他什么时候来的,也没人听见他进门。
此刻他微微偏头,空茫的双眼朝向窗外,嘴唇动了动。
“这批人,不是冲着泡脚来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苏默指尖一顿。
盲老继续说:“是冲着天道来的。”
王富贵笔尖顿住,墨点滴在账本上,晕开一小片。
“天……天道?”
“嗯。”盲老没看他,手指轻轻点了点膝盖,“我刚才替一个腿伤散修通脉,愿力流过去的时候,碰到了一股冷气。不像人修的情绪,也不像妖魔怨念。那是规则的气息,冷、硬、不容置疑。它在看,不是盯着某个人,是在扫描整个体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就像当年龙族覆灭前夜,天上降下的第一道禁令。”
王富贵脖子一僵,差点把账本抱怀里。
苏默没说话。
拇指缓缓搓了三次食指。
一次,两次,三次。
然后他笑了笑,笑得有点懒,也有点痞。
“所以呢?天道嫌我亏钱太多,影响它收痛苦税?”
盲老没笑。
“它不需要税收。它靠秩序运转。你做的事,打破了旧律——修士不必吃丹也能活,不必拼命也能修,甚至越躺平越舒服。这对它是威胁。因为它设计的世界,是让人越苦越强,越痛越稳。你现在反过来,让人舒服了反而变强,它会判定你为异常。”
苏默歪了歪头,端起茶杯吹了口气。
茶早就凉了。
“那它为啥不直接劈雷劫?非得搞个讨伐函,装模作样走流程?”
“因为它不能明着动手。”盲老说,“你是归墟道祖同源体质,它若无故镇压,会引起龙脉共鸣反噬。所以它借人之手,借势之力,用‘公议’的名义来压你。这一封函,是试探,也是警告。下一波,就不会只是嘴上说了。”
屋里彻底静了。
连门外的脚步声都远了。
苏默盯着那杯冷茶,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杯子,把桌上的账本合上,拍了拍灰。
“行吧。”他说,“既然人家这么给面子,咱们也不能怠慢。”
王富贵紧张地抬头:“老板你要干嘛?”
“加人。”苏默说,“五个新分坊的接待区,每个增派两名学徒,专管接函、登记、发体验券。再雇四个跑腿的,专门盯着五大宗山门动静,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顺便,在坊门口搭个棚子,挂块木牌,写上‘二次讨伐函展览专区’,下面摆几张椅子,供人坐着读。读完可以写读后感,每篇奖励一碗灵米粥,计入客户互动亏损项。”
王富贵嘴巴张大,半天才憋出一句:“这……这也算亏损?”
“怎么不算?”苏默反问,“人工、食材、木料、油漆,全是钱。而且你看,他们发函要我们关门,我们反倒开得更大。这不是打脸是什么?”
他说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了一声。
“再说了,亏麻了的事,我还怕他们不来闹?来一个,我亏一笔;来十个,我亏十笔。他们越恨我,我越赚钱……哦不对,越亏钱。”
他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外头月色清亮,照在排队的人身上,影子拉得老长。有人咳嗽,有人低声交谈,还有小孩趴在父亲肩上睡着了。
守门弟子正给一个拄拐的老头递水。
一切如常。
却又不太一样。
苏默眯了下眼,关上门。
转身时,看见盲老仍坐着,手指微动,像是在感应什么。
“你觉得他们什么时候来?”他问。
盲老没睁眼。
“不远了。”
“大军压境?”
“不。”盲老摇头,“第一批来的,不会带人。是传话的,穿布衣,拿普通信封,假装是求医的散修。他们会坐在泡脚桶里,一边试水温,一边记下每个人的表情、反应、愿力波动。他们是探子,也是记录者。”
苏默点点头:“那就让他们记。记清楚点,我这儿的服务,童叟无欺,亏本经营,概不退款。”
他说完,走到桌前,重新打开账本。
翻到空白页,提笔写下:
“二次讨伐函接收仪式筹备支出预估:展棚搭建、木牌刻字、茶水供应、学徒加班费、读后感奖励粮……总计预算五百三十灵石。”
写完,合上本,拇指搓了搓食指。
轻声说:“亏麻了。”
王富贵站在侧廊,抱着账本,手终于不抖了。
但他眼睛还盯着那封沉在茶杯里的函。
纸已经湿透,字迹模糊,可那金边还在,闪着一点微光。
像根刺。
扎在平静的水面下。
盲老依旧不动。
指尖悬在半空,微微颤。
仿佛触到了千里之外,某道正在凝聚的规则之线。
苏默喝了口冷茶,把杯子放回桌上。
瓷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屋外,又有人来了。
脚步很轻,走得不急。
像是知道,这里不会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