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缝里漏进一缕晨光,刚好照在桌角那块残玉上。玉面泛着微温,像是夜里烧过火似的。苏默的手还搭在上面,指尖沾了点灰,昨晚没擦。
他坐了一夜。
金叶艾草躺在瓷盒里,叶片边缘卷了点,颜色比昨夜暗了一分。
门吱呀一声推开,艾姑端着铜盆进来,水汽扑到脸上。她看了眼苏默,又看残玉,没说话,把盆放在桌上。水里浮着十来片干枯的叶子,泡开了,透出点绿意。
“按你说的配的。”她声音有点哑,“北地雪参须、南荒藤心粉、西岭骨碎草……十味都齐了。导引液熬了三遍,现在温度正好。”
苏默点点头,拇指搓了搓食指,从怀里掏出残玉,轻轻压在金叶艾草上。
玉又热了。
不是炸着烫,是慢慢升温,像炉子底下有人添了柴。金叶微微颤了一下,叶脉里渗出一点金光,顺着玉面爬了一圈,然后沉下去。
“能用。”他说。
艾姑伸手去拿银钳。
“等等。”苏默拦住她,“先看看人。”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脚步声。两个杂役弟子抬着竹榻进来,走得慢,脚底蹭地,生怕晃着什么。
榻上躺着个中年散修,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灰得像蒙了层土,嘴唇发紫,胸口几乎不动。要不是鼻尖还有点湿气,旁人怕是要当他是死人抬出去埋了。
艾姑蹲下身,翻开他眼皮看了看,又搭脉半晌,摇头:“道基碎成十几片,灵海干涸,经脉堵死。三年没动过灵力,神识弱得快断气了。”
她站起身,语气平平:“这种伤,神仙来了也只能续命,没法修。”
苏默站在门边,眯眼看着那人,手指又搓了搓。
“能抬来,就不是来等死的。”他说。
艾姑看了他一眼,没吭声,转身走到陶炉前,夹起一段金叶,放进炉心。
火燃起来,不红不黑,是淡淡的金色,温温的,像晒暖的沙子。
她执镊,控火,将金焰顺着导引液引入散修膻中穴。
金丝入体,无声无息。
第一日,辰时。
毫无反应。
第二日,午时。
指尖抽了一下。
第三日,戌时。
呼吸重了半分。
第四日,又是辰时。
那人手指突然抖了抖,指甲缝里钻出一丝黑气,转瞬消散。
艾姑手一抖,镊子差点掉。
苏默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眯着眼:“继续。”
第五日,午时。
他后背渗出一层黑汗,气味腥臭。艾姑拿布擦,布立马烂了个洞。
第六日,戌时。
胸腔里传出一声闷响,像破鼓被敲了一下。
第七日,辰时。
反噬来了。
金火刚入穴,那人猛地弓起身子,一口黑血喷出来,溅在墙上,滋啦作响,冒出白烟。
艾姑退后一步,脸色变了:“经脉承受不住,再烧,人会当场爆开。”
她看向苏默:“金叶只剩四成,不能再冒险了。”
苏默没动,盯着那人看了三息,才开口:“第八日还能走气吗?”
“走不了。”艾姑摇头,“就算撑过去,也只是多活几天,道基不可能弥合。”
“那就第九日再说。”他说完,转身走了。
第八日,午时。
那人呼吸深了。额角不断冒黑汁,顺着脸颊流,滴在地上,石头都腐蚀出小坑。
艾姑换了三次布,手开始抖。
第九日晚,烛火昏黄。
她坐在炉边,镊子搁在腿上,手心全是汗。金叶只剩一小截,藏在瓷盒最底下。
门被推开。
苏默端着一杯茶进来,递给她。
“还剩多少?”他问。
“不足三成。”她低头,“明天……是最后一灸。”
苏默走到竹榻前,看了眼那人。胸膛起伏极轻,但比前几日稳了些。
“再撑一日。”他说,“他若醒不了,这三百灵石也算值了。”
艾姑没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第十日,辰时。
她没敢烧金叶,先试了普通艾条。火入穴,那人毫无反应。
午时,她咬牙,夹起最后一段金叶。
火苗腾起,金光流转。
她将火焰导入十大主穴:膻中、气海、关元、命门、大椎、百会、涌泉、神阙、极泉、环跳。
金丝游走,缓慢如溪流。
起初,依旧没动静。
戌时将近,夕阳斜照进窗,铺在那人脸上。
忽然,体内“咔”了一声,极轻,像碎玉拼合。
艾姑手一抖,差点松了镊子。
紧接着,一道金纹从膻中穴蔓延而出,顺经脉扩散,所过之处,黑气退散,枯脉回暖。
片刻后,那人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眼睛睁开了。
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最后落在自己手上。
他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胳膊,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声响。
然后,他挣扎着坐起,肩膀颤抖,喘得厉害。
艾姑愣在原地,镊子掉在地上。
那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抬眼,看向艾姑。
下一瞬,他滚下竹榻,双膝砸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三十年……”他嗓子里挤出声音,带着哭腔,“我终于……又能感应到灵力了!”
眼泪砸在地上,洇开一片湿痕。
苏默站在门口,袖子一摆,摆手:“别跪,你站起来那一刻,已经帮我亏了三百灵石的药材。”
那人没听清,只是不停地磕头,嘴里重复着:“活了……活了……道基在合……我能练了……我能练了……”
艾姑站在原地,手还在抖,眼眶发红。
她低头看着炉里残火,金焰已熄,只剩一点余烬,泛着微光。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路过的散修扒着门框往里看,嘴巴张得老大。
“真……真站起来了?”
他扭头就跑,边跑边喊:“快去看!归墟坊那个道基碎成渣的,活了!能站了!能运功了!”
消息像风一样刮出去。
傍晚,坊外小道上陆续出现人影。有拄拐的,有扶墙的,有被人背着来的。一个个盯着坊门匾额,眼神发亮。
老苟拎着酒壶晃进来,往苏默旁边一坐,倒了一杯。
“听说没?”他抿一口,“北岭有个瞎眼老头,连夜拄拐赶来,说要排队等艾灸。”
苏默没答,抬头看天。
暮色四合,星子初现。
远处山道上,几点火光摇晃着朝这边移动。看不清人脸,但脚步很急。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来闹事的。
是来求一条活路的。
艾姑在屋里收拾灸具,动作很轻。镊子、铜盆、空瓷盒一一归位。她把最后一撮灰烬倒在院角,拍了拍手。
走出来时,看见苏默还坐着。
“明天……还会有人来。”她说。
苏默点点头,从怀里摸出账本,翻到一页空白,提笔写下:
“金叶灵艾,耗尽。十日疗程,一人。亏损三百灵石。”
他合上本,拇指搓了搓食指,轻声说:“亏麻了。”
老苟灌了口酒,眯眼看向坊门。
两盏灯笼挂在门两侧,火光稳定。
一个穿着补丁衣的汉子站在门外,不敢进来,只伸头往里望。
守门的弟子问他:“有预约吗?”
那人摇头:“没有……但我听说,这里能治道基伤。”
弟子点头:“那你去后面排队,明早第一个登记。”
汉子咧嘴笑了,赶紧跑到队伍末尾,规规矩矩站着。
苏默喝完最后一口茶,放下杯子。
瓷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清脆一响。
远处,又有脚步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