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铜牌不动了,连檐角的幡布也僵在半空。
苏默站在门内,手还搭在门框上。他没动,也没回头。王富贵抱着账本杵在原地,嘴张着,话卡在喉咙里。
阳光斜切过巷口,照在坊门前的青石板上,裂纹里积的灰被晒出一层浮光。
然后,黑云来了。
不是天上的那种,是人压过来的那种。
一队黑袍人沿长街走来,脚步落地无声,可地面却微微震。领头那人披着暗金边的玄色大氅,兜帽遮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他身后跟着数十人,个个气息沉如铁石,腰间刀柄无一例外都缠着褪色红绳——那是魔门死士的标记。
坊门口刚泡完脚的散修们纷纷起身,有人鞋都没穿好就往后退。
王富贵一个激灵回过神,低声道:“老板……这阵仗,不像来泡脚的。”
苏默嗤笑一声,抬脚跨出门槛,站到台阶最高处,两手往袖子里一插。
“那就别让他们进门泡坏地毯。”
黑袍队伍在坊前十步停下。领头者缓缓抬头,兜帽下露出一双竖瞳,暗金色,像凝固的熔岩。
厉天枭。
他盯着苏默看了三息,忽然抬手,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布满暗纹的脸,眉心一道裂痕似未愈的旧伤。
“我带全门上下三百二十七人,投你归墟养生坊。”他说得极简,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不求庇护,只求一条活路。”
苏默歪了歪头,拇指搓了搓食指:“你们魔门不是最爱自己硬撑?怎么,也疼得受不了了?”
厉天枭没答,从怀里抽出一块漆黑玉简,隔空一推。
玉简飞至苏默面前,悬停。
他伸手接过,神识一扫,眉头微挑。
“丹鼎宗中域新分舵?”他念出来,语气懒散,“暗中调集灵材、招募死士,打着‘百草商会’旗号重建垄断网,准备用低价倾销断我们货源——哈,这次不砸店,改玩账本了?”
王富贵凑近一听,眼珠子都亮了:“老板!这是经济战啊!他们想用合法壳子把咱们挤死!”
“闭嘴。”苏默把玉简丢给他,“去查东域周边所有新注册商号,重点盯仓库租用记录,尤其是那些签了十年长约却从不进出货的。再给我扒一遍灵材交易流水,但凡价格低于市价两成的,全部标红。”
王富贵抱紧账本,转身就要跑。
“等等。”苏默又叫住他,“预算加五千灵石,算‘潜在市场干预预备金’。”
“明白!”王富贵点头如捣蒜,“系统认账就行,亏麻了咱不怕!”
他一溜烟冲进侧院。
坊前气氛松了一瞬,却又更紧了。
厉天枭静静站着,没问结果,也没催动作。他身后一名老仆模样的人上前一步,低声禀报:“三位道基将碎的老修士已抬至后院,艾姑正在候命。”
苏默这才转眼看那老人一眼,又扫过厉天枭。
“你们魔门什么时候开始管散修死活了?”
“他们不是散修。”厉天枭嗓音低沉,“是三十年前被丹鼎宗清退出门的药奴。当年替人试毒,道基崩裂,没人救。我收留他们三十年,也只能续命。现在……快不行了。”
苏默眯起眼。
他知道这种伤。经脉枯如焦炭,道基碎成蛛网,别说丹药,连愿力都灌不进去。
常规疗法治不了。
但他有新招。
“带进来。”
一刻钟后,三名瘦骨嶙峋的老修士被平放在竹榻上,躺在归墟坊正堂。他们双眼紧闭,呼吸微弱,胸口几乎不动,若非指尖偶尔抽搐,旁人怕是要当他们是尸体。
艾姑立于一侧,手里捧着一只青瓷小盒,盒盖微启,一股极淡的药香逸出,不刺鼻,却让人脑仁发暖。
苏默走到她面前,伸手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株艾草,叶片泛金,脉络如丝,像是镀了层薄日光。
金叶灵艾。
他轻轻取出,放在掌心。
然后,从怀里摸出那块祖传残玉,贴在艾草下方。
刹那间,残玉发烫。
不是以往那种“嗡”一下的提示热,而是持续升温,像烧红的铁块。金叶艾草随之轻颤,叶尖竟渗出点点金光,如露欲滴。
艾姑倒吸一口凉气。
堂内众人屏息。
苏默闭眼,感应着玉中那一丝微弱共鸣——像是远古的钟,在深渊里敲了一下。
“能用。”他睁眼,“点火。”
艾姑点头,取银钳夹住金叶,置于特制陶炉中。火引燃,金焰腾起,却不灼人,反倒透出一股温润暖意。
她执长镊,以古法控火,将金焰缓缓导入三人道基对应穴位:膻中、气海、关元。
金火入体,无声无息。
起初毫无反应。
三息后,第一人手臂猛地一抖,皮肤下竟泛起微光,顺着经脉游走一圈,最终停在心口。原本灰败的肤色,肉眼可见地透出一丝血色。
第二人喉头滚动,咳出一口黑血,腥臭扑鼻。
第三人直接坐起半身,睁眼,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道金芒。
全场寂静。
厉天枭站在角落,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
“有效。”他声音发涩,“真的……有效。”
苏默没看他,只盯着三人状态,嘴里嘀咕:“一次治三个,金艾损耗三分之一,按市价翻十倍算亏损……嗯,这笔账记好了。”
王富贵不知何时冒出来,奋笔疾书:“记‘高危道基紧急干预专项支出’,预估成本一万八千灵石,后续可能追加。”
“追加就追加。”苏默摆手,“反正系统认的是亏损,又不是疗效。”
他转向艾姑:“还能再烧几次?”
“若省着用,三次。”艾姑轻声,“此物千年一熟,我仅存这一株。”
“够了。”苏默点头,“先保命,再找补。明天我去趟北岭,听说那边有片废艾田,荒了三百年,说不定能挖出点老根。”
厉天枭忽然上前一步:“我派人跟你去。”
“不用。”苏默摇头,“你们现在得干更重要的事。”
“何事?”
“守门。”苏默咧嘴一笑,“从今天起,归墟养生坊多一支护法队。你的人,愿意泡脚的可以进来,想站着的,坊外十里划片驻守。工资照发,额外补贴每月二十灵石,算进亏损。”
厉天枭怔住。
片刻,他缓缓单膝跪地,右手抚胸:“魔门厉天枭,率众宣誓,为归墟护法,生死不退。”
身后三百余人齐刷刷跪下,黑压压一片。
苏默没动,也没说话。
他只是把那截烧剩的金叶艾草收回瓷盒,连同残玉一起揣进怀里。
“行了,起来吧。”他拍拍手,“别整这些虚的。真要护法,先帮我盯个人。”
“谁?”
“那个‘百草商会’。”苏默眯眼,“你既然知道他们在中域搞鬼,总该有眼线摸过地形吧?告诉我,他们的灵材库在哪。”
厉天枭一顿,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张兽皮图,摊开。
两点红斑标注在边境荒谷,一处靠西,一处临北,皆有禁制痕迹。
“这两处,表面是民用仓储,实则日夜运货。进出皆用幻阵遮掩,但我门下夜行者曾潜入,确认囤积大量高阶灵材。”
苏默接过图,递给王富贵。
“记下来。”他淡淡道,“潜在抄底资产清单,优先级A。拨五百灵石预算,雇几个闲散探子长期蹲点,每日上报进出量。别动手,就看着。”
王富贵重重点头:“老板英明!等他们囤够,咱们低价收购,一转手免费发,既亏钱又得人心,双倍暴击!”
“少扯没用的。”苏默瞪他一眼,“去安排。”
王富贵缩脖子跑掉。
堂内渐静。
三名老修士转入静养室,艾姑收拾器具退下。厉天枭率众移驻坊外护法区,黑袍列阵,肃然无声。
夜深了。
苏默独坐房中,门窗紧闭,桌上油灯昏黄。
他掌心托着残玉,金叶艾草搁在上面。
玉体温热,金光在指缝间明明灭灭,像呼吸。
他盯着那光,许久不动。
窗外,无风。
坊门口的灯笼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