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大在姑婆家找了一个粗陶瓶里，灌了半瓶井水，然后把两只腊梅插了起来。
姑婆坐在堂屋门口织毛衣，毛衣针发出均匀的碰撞声，偶尔抬眼看看他手里的花瓶。
他调整了好几次花枝的角度，最后把花瓶放在天井石阶上，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花瓣在光线里微微透亮。
姑婆问他在哪里剪的花，他说在专诸巷，苏晚教他剪的。姑婆手里织着毛衣，没有接话，过了一阵才开口说了一句不相干的事，说厨房里那袋面粉用完了，明天要去巷口磨坊买新的。
亚历山大弯腰把花瓶周围溅出来的几滴水用袖子擦掉，说自己明天可以帮她去买。
姑婆摇了摇头，说让他自己去苏博一趟，苏晚昨晚打电话来，说修复室里有几份修复档案的英文部分，需要他核对，是正使屏风修复记录的附录，V&A博物馆那边要存档用。
她把毛衣针换到另一只手上，问他上次那些修复记录是不是他整理的。
他说是，最初来苏州之前，把正副二使屏风在英国期间的修复步骤和温湿度数据，全部译成了英文，后来走得急没有校对。
姑婆说那正好，让他去校对完。亚历山大应了一声，抬头看见姑婆还在低头织毛衣，嘴角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去苏博之前，他先去光裕社跟沈老先生告了个短假。
沈老先生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说评弹这门手艺一天不练退三天功，让他自己掂量着办。
他把琵琶留在书场，告诉沈老先生放这儿，他晚上来拿。沈老先生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擦琴弦，绒布在钢丝上来回摩擦发出很细的沙沙声。
他走到门口时，沈老先生在身后说了一句早点回来。他说不是回英国，只是在苏博核对几份文件，顶多一两天。
沈老先生低着头说不是在跟他说话，是在跟那把琵琶说话。亚历山大转过身看着台上那把旧琵琶，琴背面漆皮已经磨掉大半，他知道沈老先生话里的意思，没有戳破。
到了苏博，他从前台进去，工作人员看见他就直接指了指修复室的方向。
修复室的门虚掩着，他抬手敲了敲门框，里面传来一声“请进”。苏晚正坐在修复台前，台面上摊着厚厚一叠档案册，左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最上面那本档案册推到他面前。附录A到附录D，正使屏风从抵达布莱克工坊，到正式移交V&A期间的每一次温湿度调整、每一次丝线修复步骤、每一批合股金线的来源说明，她需要他逐条核对，确保中英文版本数据一致，不能用铅笔，要用钢笔签正式校对章。
亚历山大把档案册拿起来翻了几页。这些记录都是他当初写的，每一页都有他用铅笔标的英文注释。现在这些铅笔字要被擦掉，换成正式的钢笔签名。
他在修复台对面坐下来，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开始逐条核对。
两个人隔着修复台面对面坐着，只隔了不到一米，中间摊着同一本档案册。他核对完一页，就把档案册转过去给她复核。她复核完，在右下角用铅笔画一个小勾，再推回给他。
修复室里只有翻纸页的声音、钢笔在纸面上划过的摩擦声，和恒温柜低沉的运转声。
他核对完附录C，把档案册推给她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那是一份日期记录，正使屏风第七扇仕女团扇蝴蝶翅膀接缝的修复日期。
日期下面是他的铅笔备注，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缝留着。新绿和旧绿之间那道缝。她说不用补。”他指了指这行备注，说这句话需要翻译成英文吗。
苏晚低头看着那行字，说不用，这句话写在这里就好，不用翻译。他又问了一遍确定不用。她看着他说不用，语气很平，但也很稳。
他把钢笔收回去，在备注栏下方用英文补充了一行技术说明，没有翻译那句“她说不用补”，而是客观描述了新丝线和旧丝线之间，保留缝隙的原因是为了，保持原物修复的可逆性原则。
全部核对完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他把最后一页附录D签上校对章，合上档案册推给她。苏晚把档案册收进文件柜里，重新坐下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台面上推给他。不是他写给她那些，是一个新的信封，上面写着他的名字，钢笔写的，笔画端正有力。
“修复助理的加班补贴。我跟财务部申请了，按苏博外聘专家的标准算的。你在苏州没有收入，旅馆房费和饭钱不是一笔小数目，不能让你白干活。”
亚历山大拿起信封没有打开，捏在手里感觉厚度很薄，应该是一张支票。他把信封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
他把信封放在台面上推回给她，说正使屏风是他作为布莱克工坊继承人做的交接工作，不需要补贴。
苏晚说这不是人情，是按流程走的劳务费，他签了正式的校对章就要按标准拿报酬。他把信封拿起来放进口袋里，说那就按标准走。
苏晚看了他一眼，低头翻开另一本档案册，语气恢复了日常工作的节奏。她说吴悠下周要去上海档案馆查周少霖旧档，如果他有空可以一起去，上次他在伦敦查到的那批克劳福德旧档，对上海那边的档案比对有帮助。
他说好，他先把光裕社和姑婆家的时间排一下。她嗯了一声，继续写字，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很快。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修复台，那杯凉掉的茶还放在台面左上角没有动过。下次来的时候，他可以帮她换一杯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