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投名状
暮色如同浸了墨的潮水,缓缓漫过东陆沿海的整片港区。白日里喧嚣忙碌的码头渐渐沉寂下来,往来的货运车辆陆续驶离泊位,装卸工人结束一天劳作结伴散去,唯有停泊在海面的远洋货轮依旧静静伫立。厚重的海雾从深海方向缓缓升腾,缠绕在林立的桅杆与钢架之间,将冷硬的金属轮廓晕染得朦胧模糊。阵阵海风横穿街巷与厂区,裹挟着海水独有的咸腥、渔货残留的腥气,还有码头机械机油的淡味,层层叠叠涌向岸边那栋废弃的渔业加工厂房。
厂房后门外的墙根处,阿疤半蹲在地,脊背贴着冰凉粗糙的砖石墙面。一根未点燃的烟卷斜斜叼在嘴角,烟身被海风微微吹得晃动,他却全然不在意,目光锐利如鹰,死死锁定南侧那条贯穿整片旧厂区的废弃排水渠。这里是整座据点外围防御体系里,为数不多的天然视野盲区,渠沟两侧长满半人高的荒草,墙体坍塌处形成多处凹陷掩体,平日里被阿疤列为重点盯防区域。几分钟前,分布在厂区外围制高点的暗哨通过微型加密通讯器传回预警信号,节奏短促规整,是提前约定好的危险警示:有三名外来人员,刻意绕行避开第一层明岗,沿着排水渠的阴影地带稳步靠近,行进路线直指厂房后门。
接到消息的瞬间,阿疤没有选择拉响全域警报。一旦警铃大作,对方势必会警觉逃窜,甚至狗急跳墙做出过激举动,反而平添不必要的麻烦。他只是抬手,朝着左右两侧的阴影区域打出一套无声手势,手势简洁利落,是小队内部沿用多年的战术指令。
身形魁梧的铁臂原本蛰伏在西侧围墙的阴影里,整个人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收到指令后,他双脚轻轻蹬地,厚重的作战靴落在地面悄无声息,身形骤然站起。右手拇指精准顶开腰间短刃的鞘扣,寒光内敛的刃身露出半截,随即他矮下身形,脚步交错辗转,如同游走在暗夜中的猎豹,几个起落便彻底隐入厂区侧门的死角阴影之中,占据了绝佳的伏击位置,整个人气息收敛得一干二净,若非刻意观察,根本无法察觉这里藏着一名凶悍的战力。
另一侧的旱獭动作同样迅捷。这位专职负责爆破与陷阱布设的队员,深知这片区域每一寸地形的利弊。他弓着身子,借着荒草与断墙的掩护,一路绕到排水渠尽头那座早已荒废多年的锅炉房后方。砖石堆砌的墙体斑驳开裂,屋顶残缺不全,恰好形成天然的遮蔽。旱獭屈膝下蹲,稳稳趴在地面,双手托起一台巴掌大小的遥控引爆器,指尖轻轻拨开设备顶端的保险开关,清脆的卡扣声在寂静的环境里微不可闻。排水渠沿途,他此前早已预埋了数枚微型感应炸点,此刻全部处于待命状态,只要对方再有异动,顷刻间便能封死整片退路。
整座厂房外围的氛围瞬间变得紧绷,暗涌在暮色之下无声翻涌,一张无形的抓捕大网,已然悄然张开。
二楼指挥室的木质楼梯传来平缓的脚步声,秦关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旧外套,缓步走了下来。连续多日的休养调理,让他的精神状态好了不少,但右肩的伤势依旧没有完全复原,宽厚的医用绷带缠绕肩头,一截白色布边从外套领口处露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醒目。他行走时刻意放缓右臂的动作,每一步都沉稳有度,看不出丝毫急躁。走到厂房后门的门框位置,秦关停下脚步,半边身子斜倚在厚实的实木门框上,目光顺着阿疤注视的方向,望向那条幽深曲折的排水渠。
“情况怎么样?”秦关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阿疤抬手取下嘴角的烟卷,指尖摩挲着烟身,下巴朝着排水渠的方向努了努,低声汇报:“一共三个人,身上装备杂乱无章,制式不一,绝对不是圣座会麾下训练有素的正规人员。看他们的行进走位,战术素养十分业余,虽然侥幸绕开了我们布置在主干道的第一道明线警戒线,但是心思不够缜密,走路时踩到了渠边堆积的碎玻璃堆,发出的声响全程被小伍接入的监控收音设备捕捉到了,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秦关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能绕开明岗,说明对方提前做过探查,有一定的警惕心;可踩碎玻璃暴露行踪,又证明这群人缺乏专业潜行训练,只是一群摸爬滚打出来的野路子佣兵。他右手顺势抚向腰间,握住寂幽刃的刀柄,轻轻向外一拔,又将刀鞘底端稳稳抵在地面的青砖上,金属与砖石相触,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不用阻拦,放他们进来。”秦关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语气从容笃定,“不过区区三个人,既然主动送上门,那就关门打狗,看看他们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命令下达,蛰伏在各处的队员依旧保持不动,耐心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排水渠之内,三道黑影正借着两侧荒草与断墙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夜色越来越浓,天光彻底被暮色吞噬,只有远处码头的灯火,隔着层层海雾投来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的路。走在最前方的领头男子身形瘦削,肌肉线条却紧实凝练,一看便是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之人。他年纪约莫四十出头,肤色是长期暴晒形成的深褐色,整张脸上最引人注目的,是眼角那一道蜿蜒的陈旧刀疤。刀疤从外眼角起始,斜斜划过颧骨,一直延伸到耳际,疤痕纹路凹凸不平,像是一条干涸皲裂的河床,为他平添了几分凶戾与沧桑。
紧随其后的两名年轻壮汉,皆是膀大腰圆,面庞上横肉堆叠,眼神凶悍,是典型的南美沿海佣兵体态。两人手中各自紧握着一把老式制式手枪,枪身漆面大面积磨损,部分零件锈迹斑斑,显然是历经无数次使用的旧装备。三人的着装更是五花八门,毫无统一规范可言:左侧壮汉穿着一件洗得褪色、多处磨破的迷彩背心,露出线条粗犷的臂膀,肌肤上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痕;右侧之人套着一件泛白的黑色短袖T恤,衣摆撕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领头的刀疤男子则身着一件厚实的帆布夹克,夹克胸口位置有一大片颜色深浅不一的痕迹,明显是原本印制的帮派徽记被人为强行刮除,残留的印记依旧清晰可辨。
综合种种细节不难判断,这绝非一支建制完整、补给充足的队伍,更像是一支在大规模冲突中遭遇惨败,主力溃散之后侥幸逃出来的残兵。三人一路提心吊胆,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动静,耳朵竖得老高,捕捉着周遭每一丝声响。一路行至厂房后门处,刀疤男子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同伴原地待命,自己上前试探着推了推厚重的铁门。铁门轴年久失修,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门体并未落锁,一推便向内敞开了一道缝隙。
他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迅速收敛心神,对着身后两人打出跟进的手势。三人压低身形,依次鱼贯走入厂房后门,所有人都将枪口朝下,做出随时应变的姿态。动作算不上标准专业,却也带着常年搏杀练就的本能,看得出有几分实战底子。
可当三人完全踏入厂房院落的瞬间,视线扫过前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院落中央,冷藏库的木质门框旁,秦关静静斜立在那里。旧外套松松垮垮搭在肩头,寂幽刃横亘在胸前,刀身并未完全出鞘,只露出一小截暗沉的刃光。他身姿慵懒,脸上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整个人看起来闲散随意,却无形中形成一股强大的压迫感,牢牢锁住对面三人的所有行动空间。
“三位朋友,深夜摸过来,怕是走错地方了吧?”秦关语气轻松,如同闲聊一般,话语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
刀疤男子反应速度极快,多年生死历练让他的本能远超常人。察觉不对劲的刹那,他手腕猛地发力,下意识抬手举枪,枪口直指向秦关。但他的动作终究慢了一步。
早已隐身在侧门阴影中的铁臂如同鬼魅般骤然闪出,高大的身躯转瞬便逼近至刀疤男子身后。他没有动用刀刃,担心一击致命断了盘问的线索,只是握紧宽厚的手掌,将坚硬的刀背狠狠砸向对方持枪的右手腕骨。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节碰撞声在院落中响起。刀疤男子只觉得右手腕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整条手臂瞬间麻木无力,手指再也无法扣紧枪柄。那把老旧的制式手枪脱手而出,重重摔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哐当”的金属碰撞声。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半边手臂耷拉下来,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旁边另一名横肉壮汉见状,怒吼一声,猛地转身想要举枪反击。不等他完成动作,锅炉房方向人影一闪,旱獭快步冲至近前,手中枪械倒转,用坚硬的枪托狠狠砸在对方的肩胛骨位置。巨大的冲击力顺着骨骼传导开来,壮汉身体剧烈一晃,双腿一软,当场单膝跪倒在地,肩头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上半身再也无法挺直。
最后一人见同伴接连被制服,心中顿生惧意,哪里还敢恋战,猛地转身朝着后门狂奔,只想尽快逃离这个险境。可他刚刚冲到门口,一道挺拔的身影恰好从门外走入,堵住了唯一的退路。
来人正是李河。他左手臂依旧缠着厚厚的绷带,那是旧伤尚未痊愈的痕迹,右手单手握枪,手臂稳如磐石,漆黑的枪口稳稳抵住逃窜男子的眉心。冰冷的金属触感紧贴皮肤,带来极致的死亡威胁。
“跑什么?”李河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就像在训斥一名犯错的新兵,没有多余的情绪。
前后不过短短十秒钟,三名潜入者便全部被彻底制服,手脚被队员快速控制,再也没有反抗的余地。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配合默契,尽显这支队伍常年并肩作战的功底。
阿疤直起蹲踞的身子,缓步走上前,弯腰捡起地面那几把收缴上来的制式手枪,逐一翻看检查。指尖抚过枪身磨损的痕迹与残留的标识,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手腕受伤的刀疤男子身上,眉头微微皱起:“看枪械样式、使用习惯还有身上的装扮,你们是南美萨尔瓦多集团的人。结合眼下的局势,应该是埃斯科巴麾下的残部吧?”
“埃斯科巴的势力,三个月前不是已经被圣座会彻底吞并了吗?”秦关将寂幽刃收回刀鞘,重新别回腰间,迈步走到刀疤男子面前,目光落在对方眼角那道醒目的刀疤上,“说吧,你叫什么名字?深更半夜摸到我们这里,目的是什么?”
刀疤男子强忍着手腕的剧痛,缓缓抬起头。他的脸上看不到寻常俘虏该有的惊恐与哀求,神色异常平静,眼底深处反而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那道长长的刀疤在厂区昏暗的灯光下愈发显眼,像一道无法磨灭的印记。
“我叫马科斯。”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沙哑沉稳,“我们一行人并非前来寻衅滋事,更不是敌人。我们从南美一路辗转逃亡至此,冒着巨大的风险找到这里,只有一个目的——投奔冥尊,加入幽戮。”
秦关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打量着他。院落里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门外海风卷动藤蔓的沙沙声响隐约传来。
马科斯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右手腕,铁臂方才一击力道沉猛却拿捏精准,只震伤了腕关节软组织,并未伤及骨骼,休养几日便能恢复。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纷乱的思绪,继续开口诉说自己的经历,语气坦然:“三个月前,圣座会调集大批精锐势力,突然对埃斯科巴掌控的萨尔瓦多集团发动突袭。双方激战数日,我们首领埃斯科巴战死沙场,苦心经营多年的地盘被圣座会层层瓜分,麾下人员也被强行拆分。落在圣座会手里的同伴,要么被强行收编,推到前线充当炮灰,日夜活在生死边缘;要么被视作隐患,直接就地清算处决。我们几个不想任人宰割,便选择了第三条路——逃离南美。”
“在南美佣兵圈子里混迹多年,我们早就听过幽戮的名号,也清楚你们的行事规矩。”马科斯的目光直视秦关,态度不卑不亢,“幽戮从不滥杀无辜平民,也绝不承接出卖家国、背弃道义的脏活,在混乱的佣兵世界里,算是难得的一方净土。走投无路之下,我们想来投奔,希望能追随诸位一同作战。”
秦关依旧斜靠在门框上,目光紧锁马科斯的双眼。他能清晰地从对方眼底读出复杂的情绪:有逃亡路上的疲惫,有失去根据地的落魄,还有一种赌徒式的冷静。马科斯很清楚,今夜此行生死难料,秦关一念之间便能决定他们三人的死活,但他没有卑微乞求,仿佛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输赢皆坦然接受。
“想加入幽戮,不是不行。”秦关终于开口,语调依旧带着几分散漫,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违背的分量,“但我的队伍里,从来不养游手好闲的闲人,更不收没有用处的废物。想要留下来,就必须拿出足够的东西,证明你们自身的价值。”
听到这话,马科斯紧绷的神情稍稍松弛下来。他知道,对方愿意谈,就代表还有机会。他稍稍挺直脊背,语速加快,条理清晰地罗列自身筹码,每一条都直击要害:“第一,论战力,我们三人都是从南美原始雨林的厮杀中一步步活下来的,常年直面战火与冲突,见过鲜血,无惧生死,单兵作战能力经得起考验。第二,论情报,埃斯科巴集团虽然覆灭,但我们多年经营的人脉与暗线还留在南美各地,能够精准提供圣座会在南美区域的兵力分布、秘密据点、物资转运路线等核心情报。第三,论装备,我们逃离南美时,特意带出了一整批库存军火,全部存放在港口外侧一艘废弃渔船上,弹药、轻武器齐全,足以武装一支完整的小型作战小队。”
说完这些,他稍稍停顿,胸口微微起伏,目光坦然地迎上秦关的视线:“我不是来乞求你们施舍收留的。秦先生,今天我们三条人命,外加完整情报与一批军火,当作投名状,只求换取幽戮一个外围编制。这笔交易值与不值,全由你来决断。”
院落里的队员静静听着,没有人插话。众人都明白,如今幽戮正值休整扩充阶段,经历两场硬仗之后战力受损,兵力缺口极大,马科斯送来的这些东西,恰好是队伍当下急需的资源。
秦关沉默思索片刻,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阿疤,出声安排:“把另外两个人带去冷藏库,单独关押,分开看管,派人轮流值守,严加盘问。马科斯跟我上楼,去指挥室详谈。”
“明白。”阿疤应声行动,示意队员押走另外两名俘虏,分别带入改造后的临时医疗冷藏库,两间库房相互隔绝,杜绝串供的可能。
一行人沿着楼梯走上二楼战术指挥室。房间空间开阔,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实木战术桌,桌面上铺着整片港区的地形图纸,各类情报文件、作战预案分门别类摆放整齐。靠窗的位置放着几张老旧沙发与折叠椅,是平日里众人休憩、商议对策的地方。
秦关走到靠窗的旧沙发旁坐下,刻意将受伤的右肩倚靠在沙发扶手上,减轻肌体负担。马科斯被带到房间中央,在一把简易折叠椅上落座。铁臂依旧站在他的身后,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警惕地盯着对方,全程保持戒备,防止突发状况。不知何时,陈铮也出现在房间里,他斜倚在窗边,手中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他眼神冷淡,不动声色地审视着马科斯,周身气场冷冽,自带一股压迫感。
房间一角,小伍正坐在便携电子终端前忙碌。看到众人进来,他抬头示意了一下,随即继续操作设备。马科斯口中提及的南美情报已经被他录入系统,正在启动后台程序,与此前收集到的碎片化信息进行交叉比对、真伪核验。整个指挥室气氛肃穆,每个人各司其职,秩序井然。
“我问你,你们是如何精准找到这座据点的?”秦关率先开口,抛出心中第一个疑问。队伍的布防层层叠叠,外围明暗哨交错,位置极为隐蔽,外人想要探查绝非易事。
马科斯闻言,从内侧夹克口袋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打印纸张,伸手递到桌前。纸张上是一张模糊的卫星俯瞰地图,上面用深色笔迹标注了大致方位,测算下来,标注点距离这座废弃厂房不足两公里。
“我们是在暗网的佣兵专属交流论坛上得到的消息。”马科斯如实说道,“有人发布了一条加密帖子,明确标注冥尊一行人正在东陆沿海休整,附带了这片区域的大致坐标范围。帖子发布之后没过多久就被人为删除了,好在我提前截图保存,才留下了这份线索。之后我们根据坐标,在整片港区周边排查游走,整整花了半个月时间,才一步步锁定到这座废弃厂房。说实话,你们的防御布局太过严密,我们绕着厂区探查了三圈,才发现这条废弃排水渠看似存在防御漏洞,本想借此悄悄潜入,没想到还是被当场识破。”
秦关拿起那张卫星地图看了两眼,随即转手递给一旁的小伍:“顺着这条线索追查,查一查发帖人的真实身份。能够精准掌握我们的休整位置,要么是圣座会故意设下的陷阱,要么就是赤朔那边放出的消息,务必查清楚源头。”
“收到,立刻溯源。”小伍接过纸张,将地图影像录入终端,调取暗网后台残留数据,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一道道代码与数据流在屏幕上快速滚动。
指挥室内再度陷入安静。秦关靠在沙发上,再次看向马科斯。对方带来的这份情报,价值不言而喻。棋手的核心主力盘踞在深海孤岛基地,可圣座会的势力遍布全球各大区域,南美板块一直是幽戮情报网络的盲区。倘若马科斯提供的据点、兵力分布全部属实,幽戮便能顺势打通南美区域的情报线与行动线,活动范围直接扩大一倍以上。人手、军火、绝密情报,三样东西同时送上门,这份投名状分量十足,怎么看都是一笔划算的交易。
“刚才你提到,你是武师级战力?”秦关话锋一转,问起对方的实力等级。
马科斯明显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会突然问及修为战力。短暂错愕后,他坦然点头作答:“南美战乱不断,能在各大势力的倾轧中活下来的佣兵,基本功力都不会弱。我本身确实达到了武师水准。我带来的这两名同伴,皆是资深武徒境界。一人专精近身搏杀,出手狠辣,擅长贴身缠斗;另一人精通丛林追踪、陷阱布设与简易爆破,在复杂野外地形里优势极大。我们这群人没有接受过系统化的正规特训,所有本领都是在雨林厮杀、阵地交锋中一点点磨练出来的,论实战能力,绝不逊色于任何一支正规作战队伍。”
“武师级。”秦关低声重复了一遍,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散漫的笑意,“行,我暂时收下你。接下来你先跟随阿疤行动,编入外围作战编制,从基层做起。你那两个同伴,交由老崔核验功底,实战测试过后,有能力、品性可靠的就留下任用,若是不堪大用,便发放一笔遣散费用,打发离开。你带来的军火物资和南美情报,全部交给小伍逐一核实,真伪、数量、坐标都要一一核对清楚。”
听到答复,马科斯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他缓缓从折叠椅上起身,神情变得郑重。右手抚在左胸口,做出一个独特的礼仪动作。这是早年南美萨尔瓦多佣兵圈流传最广的古老敬礼方式,如今势力覆灭,时局变迁,这套礼仪早已极少有人使用。
“秦先生。”马科斯的声音多了几分动容,“埃斯科巴集团上下,所有人都记着圣座会施加的血仇。今日您愿意收留我们,等同于帮我们开启了复仇之路。从今往后,幽戮的敌人,便是我们所有人的敌人,我们这条命,自此交由队伍驱使,绝无二心。”
秦关站起身,走到他身前,目光落在对方依旧红肿的右手手腕上:“铁臂下手有分寸,只是软组织挫伤,没有伤到筋骨,休养一晚明天就能恢复大半。下楼去找滤芯,领取外敷消肿的药剂,按时涂抹护理。”
“多谢。”马科斯颔首道谢,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就在他即将踏出房门的那一刻,秦关忽然开口喊住了他:“马科斯。”
马科斯脚步一顿,回头望来。秦关依旧斜倚在门框边,脸上笑意闲散,眼底却褪去了戏谑,多了几分认真:“从南美一路逃亡,跨越山海来到东陆,其中艰险可想而知,能坚持到这里,足以证明你有过人之处。今夜你赌了一把,运气还算不错。既然选择留下来,就好好做事,别辜负这份来之不易的机会。”
马科斯望着眼前的人,眼角那道长长的刀疤在灯光下愈发沧桑。一路逃亡,见过背叛、厮杀、冷眼,早已麻木的心,在此刻泛起一丝波澜。他沉默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迈步走下楼梯。
楼梯间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二楼指挥室重归平静。秦关走回沙发坐下,端起茶几上那杯放置许久、彻底凉透的茶水,仰头饮下,清冽的茶水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疲惫。
一直伫立在窗边的陈铮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缓步走上前,语气带着一丝审慎:“萨尔瓦多集团的残部,来历不明。你就这么轻易收下,就不怕他是圣座会刻意安插过来的卧底,假意投奔,实则暗中刺探情报、里应外合?”
“若是卧底,绝不会拿出如此详尽真实的南美据点情报当作投名状。”秦关放下茶杯,语气笃定地分析道,“他提供的坐标、兵力部署细致到具体人数、布防点位,只要派人随机核验一处,真假立刻就能分辨。卧底行事求的是隐蔽潜伏,绝不会用这种一查就破的筹码冒险。眼下幽戮兵力短缺,正是用人之际,不妨先将人留下观察。让老崔重点打磨测试,探查心性与实力。若是真心归顺,便纳入队伍;若是心怀二心,意图不轨……”
话语未尽,但其中的决绝不言而喻。
“若是有异心,不用你动手,我亲自处理。”陈铮接过话头,神色冷冽,说完便转身推门走出指挥室,去巡查楼下的关押区域与外围防御。
房间里只剩下秦关、铁臂和专注溯源线索的小伍。秦关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耳朵却清晰地捕捉着楼下传来的各类声响。
楼下走廊里,传来马科斯与滤芯交谈的声音。滤芯一如既往话少,语气职业化且冰冷,正在为马科斯的手腕做二次检查,调配消肿药膏,动作精准专业,没有多余的寒暄。冷藏库方向,阿疤正在对另外两名俘虏进行分开盘问,问话声断断续续,节奏沉稳,一点点深挖三人一路上的行程、接触过的人员、知晓的情报。
厂区另一侧的锅炉房周边,旱獭还在忙碌。方才的伏击让他发现了排水渠沿线几处防御死角,此刻正重新调整陷阱、增补感应炸点,进一步加固外围防线,杜绝同类潜入事件再次发生。
电子终端前的小伍指尖不停,屏幕上数据流翻滚不休,顺着暗网帖子的残留痕迹层层深挖,顺着IP节点、服务器跳转记录不断溯源,势必要找出泄露据点坐标的幕后之人。一旦锁定目标,就能摸清对方的意图,预判接下来可能到来的危险。
整座废弃厂房内外,每一个人都在各司其职,所有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看似平静的夜色之下,所有人都在为三周之后的决战积蓄力量。
秦关缓缓睁开双眼,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方的港口。夜色渐深,港区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暖黄色的光点在茫茫海雾中忽明忽暗,远处停泊的货轮桅灯如同暗夜星辰,在翻涌的海风里轻轻摇曳。
三周之约日渐临近,棋手盘踞在深海孤岛实验基地,冯远征坐镇内陆庄园,两大仇敌盘踞一方,作恶已久。待到伤势痊愈、兵力补足、情报到位,便是清算所有血债的时刻。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厂区之内,听着楼下此起彼伏的动静。今夜前来投奔的三名南美残部,带着投名状踏入这座临时据点。他们的到来,会成为幽戮新的战力,还是潜藏的隐患?答案,需要时间来验证。
暮色笼罩整座海岸,海风不停歇地穿梭在断墙与街巷之间。这座不起眼的废弃渔业厂房,此刻就像一座暗藏锋芒的堡垒,接纳着远道而来的亡命之人,也默默酝酿着一场即将席卷多方势力的终极风暴。今夜,且看这三名踏海而来的投奔者,能否在这片新的天地里,熬过在幽戮的第一个夜晚。 作者有话说:正式进入决战筹备期,养伤、整兵、补情报、固防线同步推进,幽戮全员蓄力待发。猎隼的落幕、棋手与冯远征的底牌逐步清晰,三周后将迎来第一轮总清算。感谢各位书友追读,欢迎留言互动,多点收藏和投票支持,我们高潮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