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到涠洲岛后，两人在码头边买椰子水。卖椰子的NPC还没开口，旁边两位玩家突然齐口喊了一声：“勒竹！十日西雨！”
陆承宇转头，看到一位穿着壮族服饰ID“一路向海”的中年玩家和一位穿着苗族服饰ID“晒㶶公主”皮肤晒黑的女玩家，正兴奋地冲他们挥手。他们的装备很齐全，等级不低，却眼神里全是光。
“我们在论坛上一直追你们的通关帖子！”两人跑过来，一路向海掏出一个小本子——游戏里的道具，可以记录文字，“能不能签个名？就签‘勒竹’和‘十日西雨’，我们留着纪念。”
“对对，小哥哥，你们俩可太厉害！”秀色可餐连忙称赞。
覃雨桐被逗笑了：“我们又不是什么大明星。”
“你们就是！”一路向海认真地说，“现在论坛上都在说，这次活动的冠军肯定是你们。黑麒麟都被你们干趴下了！”
陆承宇接过本子，签了名。覃雨桐也签了。
“加油啊！”两人拿着本子，激动得手都在抖。
走了一会，陆承宇的右手还觉得疼，但比昨天好了一些。覃雨桐在坡心村的传送点外面找了个石凳让他坐下，拆开绷带检查伤口。游戏角色的右臂上，剑伤已经开始结痂了，但周围还有一圈淡淡的红色——游戏里的“炎症”状态。
“你的手再这样伤下去，后面的关卡就不用打了。”覃雨桐一边换绷带一边说。
“后面两关还不知道如何，但看其它进过关卡的玩家写的论坛帖子，后面都不怎么用手。”陆承宇说，“圣堂山是幻象迷宫，蓝刀鱼风暴是化身成鱼。”
“不管怎么样，受伤还是得治疗。”覃雨桐看着他，“游戏里的手伤可以喝药治疗，但你现实中的手呢？”
陆承宇没有回答。他的右手确实还在疼，指尖发麻，握拳的时候手腕处有一根筋在跳。
覃雨桐叹了口气，把绷带系好。她今天换了一身壮族风格的短衣——靛蓝色，领口和袖口绣着八角花图案，腰间系着一条宽宽的织锦腰带，腰带上挂着她收集的那几块壮锦碎片串成的小挂坠。头发编成一条辫子，用一根银簪别在脑后。这是在黄姚古镇时一位壮族阿婆送给她的，说是“壮家女儿的打扮”。
两人从坡心村传送到北海，再从北海转到了涠洲岛。这是陆承宇在三门海就想好的路线——圣堂山需要远航技能才能进，而远航技能只有涠洲岛的老船长能教。
涠洲岛的传送阵在南湾码头。
蓝光闪过，两人走出来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
路边纪念品店里摆着深褐色的茶壶，标签上写“钦州坭兴陶，泡茶不馊”。几位玩家正在跟老板讨价还价。
旁边的海鲜小店还有七八位玩家在吃着海鲜面，门口竖着每种海鲜面价格表，价格还算公道。
南湾码头是涠洲岛最热闹的地方，一条弧形的小海湾，海水是浅蓝色的，清澈见底。岸边停着几十艘渔船，船头挂着红灯笼，船身刷着蓝漆。岸上是成排的海鲜大排档，烤鱼的香味混着海风飘过来。
涠洲岛是《桂·境》里的高等级休闲区，需要玩家等级达到四十级才能进入。覃雨桐的等级不够，但活动期间低等级玩家与高等级玩家组队，“八桂铜鼓”所有关卡相关的休闲区都对低等级玩家临时开放权限。
“先去哪？”覃雨桐问。她抬手遮了遮阳光，手腕上的银镯子晃了一下。
陆承宇打开地图看了看：“鳄鱼山。老船长在鳄鱼山的火山口附近。”
“火山口？那个不是在岛上吗？远航技能为什么要去火山口学？”
“隐藏任务就在那里，但是任务是随机的。我们去了就知道了。”
两人沿着南湾街往西走。街道两边全是小店——卖海鲜的、卖珍珠的、卖贝壳工艺品的。几个NPC在路边摆摊，摊位上摆着各种颜色的珊瑚和砗磲。覃雨桐在一个卖珍珠的摊位前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喜欢？”陆承宇问。
“没有，就是觉得好看。”覃雨桐摇了摇头，“走吧。我奶奶以前有个珍珠胸针，说是合浦南珠，后来弄丢了。”
陆承宇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鳄鱼山在涠洲岛的西南角，是一座死火山。山不高，但形状很特别——像一个趴在海边的鳄鱼，头朝南，尾巴朝北。
两人沿着栈道往上爬。栈道是木头铺的，两侧是红色的火山岩，岩壁上长满了绿色的仙人掌。海风很大，吹得栈道的栏杆嘎吱嘎吱响。覃雨桐的壮族短衣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织锦腰带上的碎片挂坠叮叮当当地响。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陆承宇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面朝大海，背对着他们。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对襟布衫，头上戴着一顶京族斗笠——那种用葵叶编的、帽檐很宽的斗笠。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手里拿着一根鱼竿，鱼线垂在下面的海水里。但海面离这里至少有五十米，鱼线根本够不到水。
“他在钓什么？”覃雨桐小声问。
“论坛上说，他就是隐藏任务触发NPC。”
两人走近了一些。那人听到了脚步声，但没有回头。
“来者何人？”他的声音很苍老，但中气十足。
“玩家‘勒竹’和‘十日西雨’。”陆承宇说，“我们想学远航技能。”
那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声不大，但很沉，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
“远航技能。”他摇了摇头，“你们知道什么是远航吗？”
“出海远行。”覃雨桐说。
“远航不是出海。”那人终于转过头来。
斗笠下面是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皮肤被海风吹成了古铜色。胡子全白了，乱糟糟地垂到胸口。但他的眼睛很亮，不像老人的眼睛。
“远航是离开。”他说，“离开你熟悉的地方，去一个你完全陌生的地方。你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你不知道你能不能回来。但你还是要走。”
他看着海面，沉默了几秒。
“你们要去圣堂山吧？”
陆承宇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来涠洲岛学远航技能的人，都是要去圣堂山的。”老船长说，“圣堂山在云雾里，眼睛会骗人。没有远航的‘罗盘’，你们进不去。”
他从石头上跳下来，动作很轻，不像老人的动作。
“我可以教你们远航技能。但你们要先帮我做一件事。”
系统提示音响起：“触发隐藏任务——‘老船长的考验’。是否接受？”
两人点了“是”。
“什么事？”陆承宇问。
老船长指了指山下的海面：“我的船沉了。沉在鳄鱼山的火山口里面。你们帮我把它捞上来。”
“火山口里怎么会有船？”
“我的船不是普通的船。它是远航船，能在岩浆上航行。”老船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上次我去火山口里钓鱼，船被一条大鱼撞翻了，沉在底下。”
覃雨桐小声对陆承宇说：“他刚才不是在钓鱼吗？”
“嘘。”陆承宇说。
鳄鱼山的火山口在山顶。
从半山腰爬到山顶，用了二十分钟。火山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凹陷，直径大约两百米，深度大约五十米。火山口的底部没有岩浆——早就冷却了，长满了野草和仙人掌。
但火山口的正中央，有一个洞。洞口大约三米宽，黑洞洞的，看不到底。
“船就在那个洞里。”老船长说，“下去的时候小心点，底下还有那条大鱼。”
“那条大鱼还在？”
“应该还在。它把我的船撞翻了，自己卡在洞里出不来。”
陆承宇走到洞口往下看。洞里很黑，什么都看不到，但能听到水声——哗啦，哗啦，像是有水在底下涌动。
“我下去。”他说。
“你的手能行吗？”覃雨桐问。
“用绳子，不用手。”
陆承宇从背包里拿出索降绳，系在洞口的石头上，把另一头扔进洞里。绳子往下掉了十几米，碰到水了——水面上溅起水花，声音在洞里回荡。
他握住绳子，身体往后仰，双脚踩在洞壁上，开始下降。
洞壁很湿，长满了青苔，脚踩上去很滑。他用双腿夹住绳子，控制下降的速度。右手垂在身侧不用力，全靠左手的握力和腿部的摩擦力。
下降了大约十米，他听到了水声。不是普通的水声，是有东西在水里游动的声音。
他停下来，屏住呼吸。
水面在他脚下两米的地方。水是黑色的，看不清深浅。但水面上有波纹，一圈一圈的，说明水底下有东西在动。
他往下又降了一米。
水面裂开了。
一个巨大的黑色鱼头从水里冒出来，张着大嘴，朝他咬过来。
陆承宇猛地往上拉绳子，身体向上一蹿，躲过了鱼嘴。鱼嘴合拢的时候发出“咔嚓”一声，牙齿磕在洞壁上，溅起一片碎石。
那是一条大鱼。圆滚滚的头，一张大嘴，两排细密的牙齿。眼睛很小，长在头顶上，发着黄绿色的光。鱼的皮肤是灰黑色的，上面有暗红色的斑点，像是火山岩的颜色。
“下面有一条大鱼！”他朝上面喊。
“我知道！”老船长的声音从洞口传下来，“它卡住了，游不远。你从旁边绕过去！”
陆承宇贴着洞壁，慢慢地往下。鱼在他下面转圈，嘴一张一合的。
他下到了水面，双手抓住洞壁上的石头，身体浸在水里。水很凉，但比三门海的水暖和。他踩着水，贴着洞壁往旁边游。
鱼朝他这边游过来了。他赶紧往旁边闪，鱼的嘴擦着他的背包咬过去，咬在了洞壁上。
“你的船在哪？”他朝上面喊。
“在底下！沉在最底下！”
陆承宇深吸一口气，潜进水里。
水下的能见度很低，只能看到一米以内。他用头盔灯照了一下，看到了洞壁上的火山岩——黑色的、多孔的、像海绵一样。再往下，他看到了船。
那是一艘小船，大约三米长，木头做的，船身上刻满了花纹——不是普通的花纹，是海浪和星辰的图案，还有一只展翅的海鸟。船底朝上，卡在洞壁的凸起处。
他游过去，推了一下船。船动了，但卡得很紧。
鱼从他身后游过来了。
他能感觉到水流的变动——鱼游动的时候，水会先往两边推，再往中间吸。水流吸着他的脚往下拽。
他松开船，往旁边闪。鱼撞在了船上，把船从岩壁上撞了下来。
船翻了回来，船底朝下，浮在水面上。
陆承宇抓住船舷，拖着船往上游。
鱼在下面追他。他能看到鱼的轮廓——大约两米长，圆滚滚的身体，大大的嘴。它追得很慢，因为洞太窄了，它的身体转不过弯。
他把船拖出水面，朝上面喊：“拉！”
覃雨桐在上面拉绳子，船被一点一点往上拽。陆承宇跟在船下面，一只手扶着船舷，一只手划水。
鱼从水里跳了出来，张着大嘴咬他的脚。
他把脚缩了一下，鱼咬空了，掉回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船被拉上了洞口。陆承宇抓住绳子，爬了上来。
他瘫倒在火山口的草地上，大口喘气。火山口的草是那种耐旱的茅草，扎在皮肤上有点痒。他的壮族短衣被水浸透了，紧贴在身上，织锦腰带上的碎片挂坠湿漉漉地垂着。
“你的手……”覃雨桐看着他的右手。
绷带又湿了，血从绷带里渗出来。她的眼眶红了。
“没事。”
覃雨桐没有再说什么。她从背包里拿出干绷带，重新给他包扎。她的手指很凉，动作很轻，一圈一圈地缠。
老船长蹲下来，看着那艘小船。他用手摸着船身上的花纹，像是在摸一个老朋友的脸。
“这是我的远航船。”他的声音变轻了，“我跟它去了很多地方。北部湾、南海、西沙、南沙。最远去过曾母暗沙。”
他站起来，看着陆承宇。
“你们帮我把船捞上来了，我教你们远航技能。”
老船长从怀里掏出一个铜盘，巴掌大小，盘子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盘心有一根细小的指针。
“这是罗盘。”他说，“远航的人不带罗盘，走不远。但罗盘指的不是北。”
“罗盘不指北指什么？”覃雨桐问。
“指心。”老船长说，“你想去哪，罗盘就指向哪。你心里没目标，罗盘就是一块废铜。”
他把罗盘递给陆承宇。
“远航技能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是认方向——不是认东南西北，是认‘心向’。你闭上眼睛，想一个地方，越具体越好。然后睁开眼，看罗盘的指针。”
陆承宇闭上眼睛，想了一个地方——不是游戏里的地方，是真的地方。南宁，中山路，奶奶的老房子。青石板路，木头门，屋檐很低，伸手就能碰到。
他睁开眼。
罗盘的指针在转，转了好几圈，最后停在了一个方向——不是南，不是北，是西北。
“你心里想的地方在西北。”老船长说。
陆承宇点了点头。南宁在涠洲岛的西北方向。
“第二部分是读云。”老船长指着天上的云，“海上的天气都在云里。看懂了云，就知道风暴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
他教两人怎么分辨云的形状——积雨云像山，卷云像羽毛，层云像被子。远航的人看到积雨云就要收帆，看到卷云就要准备远行。
“第三部分是听浪。”老船长说，“浪的声音会告诉你前面是浅滩还是深水。浅滩的浪声‘哗啦哗啦’，深水的浪声‘咕咚咕咚’。”
他让两人站在火山口的边缘，闭上眼睛听下面的海浪声。
覃雨桐听了十秒钟，说：“下面是浅滩。浪声‘哗啦哗啦’的。”
老船长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耳朵不错。壮家的姑娘，天生会听山歌，听海浪也不差。”
他转头看着陆承宇：“你呢？”
“深水。”陆承宇说。
“你怎么听出来的？”
“你的鱼还在底下。”陆承宇说，“鱼在深水里游，浪声‘咕咚咕咚’的。”
老船长笑了，笑了很久。
“你们学得很快。”他从怀里掏出两个小罗盘，递给两人一人一个，“远航技能已经教给你们了，‘圣堂山’多多少少都能用上。记住，罗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们自己心里的方向。”
系统提示：“恭喜玩家‘勒竹’、‘十日西雨’学会远航技能。技能效果：在迷雾类关卡中可辨识正确方向，持续时间30秒，冷却时间60秒。”
覃雨桐把小罗盘挂在脖子上，银链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她的壮锦碎片挂坠和罗盘并排挂着，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
“你们也得出发了。”老船长说，“圣堂山的云雾会骗人。记住——杜鹃花红的方向是东，但真相在西。”
“杜鹃花红的方向是东，但真相在西？”陆承宇重复了一遍。
“记住了就行。”老船长转过身，面朝大海，不再说话。
两人离开了火山口。
下山的时候，覃雨桐问：“他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陆承宇想了想，说：“论坛上说圣堂山是随机幻象，每个玩家看到的都不一样。杜鹃花红的方向是东——在圣堂山上，你看到杜鹃花往东开，但真相在西边。也就是说，眼睛看到的方向是反的。”
“那怎么办？”
“不用眼睛。用你的罗盘和耳朵。”陆承宇说，“老船长教我们远航技能，就是为了在迷雾中找方向。但他说罗盘指的不是北，是心。所以可能连罗盘都会被幻象干扰？不确定。双重保险——你用绝对音感听回声，我用罗盘比对。”
覃雨桐点了点头。
两人走进传送阵，蓝光亮起。
下一站，圣堂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