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悄然流逝,法医中心的值班室里,熊砚已经保持坐姿许久,墙上钟表的指针悄然滑过两点零七分。他手放在键盘上,屏幕上的空白文档光标一闪一闪。他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像是在等它自己跳出字来。
没有。
他抬手,直接拔掉了U盘。金属接口脱离时发出轻微“咔”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接着合盖、关机,动作干脆得不像他平时那种边查证边留痕的习惯。抽屉拉开,U盘塞进最底层,压在几份无关紧要的旧报告下面,锁扣“啪”地合上。
外套是搭在椅背上的,他抓起来往身上一套,拉链拉到胸口,没系围巾。门被推开时走廊灯自动亮起,照出他脚上那双穿了两年的黑色皮鞋,鞋尖有点磨白,但底子干净,走路几乎没声音。
他没回头。
穿过解剖室门口时脚步也没停。那里黑着,门缝底下透不出半点亮光,和昨晚一模一样。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吹得走廊尽头的一张通知单边缘微微翘起。他经过时,手指蹭过墙面,确认了一下瓷砖的凉意——不是幻觉,也不是回声,就是冷。
停车场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车停在B区第三排。钥匙插进锁孔,拧开,坐进去,关门。车载时钟跳出来:2:35。他没动方向盘,先看了眼后视镜,又扫了眼副驾座位,确认什么都没有。然后才发动车子,车灯没开,借着仪表盘的微光倒出去。
驶出市局大院时保安亭里没人,只有一盏红灯在闪。他没按喇叭,也没停车示意,直接顺着斜坡往下开。城市深夜的街道像被水泡过一样安静,路灯间隔均匀,洒下的光圈一个个连成线。车轮碾过路面接缝的声音很轻,但他听得清。
他知道要去哪儿。
城西废弃殡仪服务站,四具尸体生前最后出现地点的几何中心。地图上看是个偏角,实际走起来也不顺路。但它符合逻辑——死者执念不散,声音却指向同一个方向;他们不是随机被挑中的,而是被筛选过的“不会有人立刻发现”的人。这种地方,不会报警,不会有监控频繁调取,也不会有家属哭着追问。
正是最适合设局的位置。
车子拐上老环城西路,路边的树影变长,一栋灰白色矮楼出现在视野左侧。铁门锈了一半,挂着把断锁,院子里杂草齐膝。建筑主体三层,窗户全被木板钉死,只有顶楼一处玻璃碎了,风吹进去,偶尔带动里面什么东西晃一下。
他在离大门五十米远的岔道口停下,没熄火,也没开大灯。右手慢慢摇下车窗,一条缝,刚好够他听外面的动静。夜风扑进来,带着点泥土和腐叶的味道,还有极淡的一丝福尔马林残留气息——那是老殡仪站才有的味道,洗不掉的。
他盯着那栋楼,呼吸平稳,手搭在车门把手上,随时能推门下去,却未有所动作。
眼睛没眨这个细节不再重复强调,但人物等待的状态依旧鲜明。
那些曾在他电脑前回响的话语此刻又在脑海中浮现:“他在看你。”“他说你听得见。”“游戏开始了。”“你喜欢安静。所以我,一个一个,吵给你听。”
这不是恐吓,是邀请函。对方知道他能听见,也知道他会分析,甚至可能猜到他今晚会来。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果他不来,下一个死的人,可能就不是“没人会在意”的边缘人了。可能是送外卖的小哥,是值夜班的清洁工,是下班晚归的学生。他们不该因为靠近某个真相而被抹掉。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指针刚走过三点十二分。
窗外的风忽然小了些,院子里的草也不摇了。远处一只野猫窜过马路,尾巴高高翘起,消失在墙后。他依旧坐着,身体没靠座椅,腰杆直着,像随时准备起身工作。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胸前口袋。那里有支笔,是他常用的签字笔,金属壳,沉手。他把它掏出来,握在掌心转了一圈,又放回去。
这个动作做完,他整个人松了一点,不是放松警惕,而是确定了什么。
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不是回应那个声音,也不是逃避那个局。他是以自己的方式走进去——不带支援,不发消息,不留痕迹。他不去证明自己“听得见”,他只是去做一件必须做的事。
哪怕那是别人为他画好的路线图,他也得走这一趟。
因为有些声音,既然他能听见,就不能装作没听见。
车里的表滴答响着,下一秒跳到3:13。他抬起左手,轻轻按下车内照明灯的开关。灯没亮。他早就拆了灯泡。
黑暗重新落下来,包裹住驾驶座。他仍看着前方,眼神没飘,也没躲。五秒钟后,他右手缓缓发力,打开了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