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到会展中心外面,路上车变多了。沈知意坐在副驾驶,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右眼尾的那颗红痣上。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身上的布袋往旁边挪了挪,手指隔着布摸了下里面的卦盘。
霍九琛一只手放在方向盘上,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袖扣很普通。他没戴罗盘,也没转算盘,就安静地开车。导航显示还有两分钟到。
他问:“紧张吗?”
“不。”她答得很快,“就是有点吵。”
他看了她一眼。她正看着前面一辆大巴车,车后窗贴着“华夏玄学文化交流协会”的横幅,歪歪的。
车停好了,位置在B厅正门左边第三个车位。霍九琛下车,绕到副驾给她开门。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拒绝,站起来时顺手整理了下墨绿色汉服的下摆,铜钱流苏轻轻晃了一下。
两人一起往门口走。她背着布袋,他空着手,步子走得一样快。门口人很多,有穿道袍的,有披袈裟的,也有像他们这样现代衣服加传统元素的。有人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沈知意脸上多停了一下。
检票时,工作人员接过请柬核对名字。沈知意递出一张深灰色烫金卡片,对方抬头确认:“沈小姐?您是这次的特邀嘉宾。”
她点头,拿回单子。
刚进大厅,冷气吹过来。里面很高,灯光暖黄,四周是展台,卖符纸的、测八字的、展示古书拓本的都有。中间有几处茶席,矮桌上铺着麻布,几个老人在喝茶聊天。
她继续往前走,霍九琛跟在她身后半步远。
三个人从右边走过来。
带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穿靛蓝道袍,脚踩布鞋,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上下打量沈知意,笑着说:“小姑娘,这是交流会,不是拍照打卡的地方。你这打扮,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后面两人跟着笑。一个穿灰袍的人眯着眼说:“年纪这么小,能懂多少?会不会画符都难说吧?别待会被人问住,哭着跑出去。”
沈知意停下。她没看他们,先把手里的布袋调整了一下位置,右手习惯性摸了下袋口——卦盘在,符纸整齐,没问题。
她这才抬头,直视那人:“你们说我没资格,是因为我没胡子,还是我没穿道袍?”
周围人一下子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头笑,有人直接笑出了声。
拿扇子的男人脸色一沉,合起扇子敲了下手心:“年轻人,玄学不是靠嘴说的。我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学了几十年?你呢?二十出头吧?基础都没打好,也好意思来?”
“我有请柬。”她说,声音不大但清楚,“主办方发的,我没偷没抢。你要不信,去问他们为什么请我。”
她从布袋里拿出请柬,轻轻放在旁边的空茶几上,压住了飘起来的桌布一角。
“至于资历。”她看了看周围的人,“你们觉得重要,那就当它是门槛。但我既然来了,就不会光靠嘴活着。”
说完,她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干脆。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黄色,冒着热气。她吹了下,没喝,只用手握着杯子,感受温度。
三人站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
拿扇子的男人冷笑:“行啊,嘴还挺硬。那你看看你能坐多久。”
他转身走了,另外两人也跟上,边走边小声说话。其中一人回头看了沈知意一眼,眼神不太友好。
人群慢慢散开,但还有些人偷偷注意她这边。
不远处有个白头发的老者坐在茶席旁,端着紫砂壶慢慢倒水,低声对身边人说:“太年轻了,底子肯定不稳。”
旁边穿旗袍的女人摇头:“能被请来,总有原因。你看她进来那几步,不急不慢,眼神很定。不是普通女孩。”
“可玄学讲积累,不是胆大就行。”老者叹气,“等会要是有人考她,不一定扛得住。”
“那就看她能不能接住了。”女人喝了口茶,目光落在沈知意身上。
沈知意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也不想去听。她打开随身带的笔记本,纸页有些旧,边角卷了。她在第一页写下:“B厅布局:入口朝南,茶席在中间,展台在两边,来的人 mostly 是中老年男性,七成穿传统服装。”
写完,她抬头看四周。天花板挂着仿古灯,角落有两个石雕貔貅,底座刻着“第九届”。左边展台前有个年轻女孩正在用手机直播,镜头扫过一本泛黄的《易筋经》抄本。
她记下:“有人直播,还没形成大影响。可能带来传播风险。”
笔顿了顿,又补一句:“刚才那三人动机不明,像是想维护所谓‘正统’。后面可能会联合别人施压。”
合上本子,她喝了一口茶。温度正好。
霍九琛一直没说话。他站在她斜后方一步远,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眼睛扫视全场,像在防什么。有人想靠近搭话,看到他这个样子,又退开了。
时间过去。九点整,主持人上台宣布活动开始。简单说了几句后,进入自由交流环节。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交换名片,有的聊风水案例,还有人当场拿出罗盘测方位。
沈知意还坐着。她翻开笔记本新一页,继续记录看到的事。
“九点零七分,左边‘天机阁’摊主换了方向,从坐北朝南变成坐西朝东,可能是为了配合今天的时辰。”
“九点十三分,一个戴佛珠的男人连续三次经过我这里,走得慢,看了我超过两秒。不是偶然。”
“九点十八分,之前那三人和另一组五人说话,手势多,指着我这边。消息在传。”
她写得很认真,好像之前的冲突只是小事。
突然,一个人影挡住她的本子。
抬头一看,是那个拿扇子的男人,这次他带来了两个人,都穿宽大道袍,胸前绣着八卦图案。其中一个留胡子的冷冷开口:“小姑娘,你说你不光靠嘴,那你现在就让我们看看真本事?”
沈知意合上本子,看着他。
“怎么看?”她问。
“很简单。”留胡子的男人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黄纸,快速画了一道符,笔锋快,墨还没干,“这是‘镇灵符’简化版,你要是能在三十秒内指出三个错误,并重画一个正确的,我们就认你有资格坐这儿。”
周围人立刻围了过来。茶席边上站了七八个,远处也有人张望。
气氛一下子紧了。
霍九琛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上前。
沈知意看着那张符,眼皮都没眨。
三秒后,她说:“第一,朱砂调得太差,用了工业墨水,没灵性。第二,起笔错了,应该从离位开始,你从坎位起,坏了格局。第三,收笔没回收,符胆散了,画出来也是废纸。”
她顿了顿:“你这根本不是镇灵符,最多是个改过的驱蚊咒。”
全场安静。
留胡子的男人脸色很难看:“那你重画一个。”
她没动。
“我不给别人改错。”她说,“你要验能力,办法很多。但拿一张假符来考我,是你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你自己?”
那人一把捏紧符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拿扇子的男人冷笑:“好嘴皮子!你以为贬低别人就能站住脚?”
“我不是靠嘴。”她站起来,比刚才高了点,“我是看得准。”
她指着地上的纸团:“它现在是废纸。但如果你非要贴你家门框上,三天后你家东南角会破财。不信你可以试试。”
没人说话。
她重新坐下,打开本子,写下最后一句:
“挑衅升级,测试开始。我已接招,但未出牌。”
笔盖咔一声合上。
她拿起茶杯,喝完最后一点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