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门铃响了。过了三分钟,沈知意从鞋柜上拿起了那封没拆的牛皮纸袋。火漆印上有个小罗盘,她用手指碰了下边缘,有点烫。她没多想,转身换了衣服,拎起包就出门了。
天刚亮,巷子里还有雾。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一半。霍九琛坐在驾驶座,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玳瑁尺,正在看表。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座椅是半躺的,旁边放着一杯热咖啡,杯子上写着“无糖”。她记得自己没说过这个习惯,但他知道。
车子启动,驶出老城区。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房子往后退,问:“去哪儿?”
“跳伞基地。”他说,声音很平,“双人跳伞,约了八点四十。”
她皱眉:“我没同意。”
“你试试,我等着。”他从后视镜看她,“这是第一步。”
她没再说话。车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声音。她盯着手里的纸袋,终于撕开。里面没有资料,也没有线索,只有一张白卡片,上面是他写的字:不是让你相信极限,是想让你知道——我不会松开手。
她捏着卡片,手指有点紧。
两个小时后,飞机升到一万米高空。舱内风很大,安全员比手势检查装备。沈知意站在舱门前,腿像灌了铅。外面是云,下面是空的。她呼吸变快,手紧紧抓着腰间的铜钱卦盘——这是她多年的习惯,遇到危险先起卦。可这次,她没动。
霍九琛走到她身后,背对着她站着,声音压过风声:“不想看前面的话,就抓住我。方向我来控制。”
她没动。
他又说:“你总在算别人的命,却很少让自己活一次。”
她闭上眼,往前一步,踩上踏板。风一下子冲进耳朵,耳朵疼。下一秒,他带着她跳了下去。
失重感立刻来了。她本能地缩成一团,但有双手紧紧抱住她的腰,把她固定在他胸前。风很大,可他的声音清楚地传进她耳朵:“你看,我们在穿过云层。”
她睁开眼。
阳光照破云海,金色的光洒在白色的云上,像一条路通向天空。她第一次这样看世界——没有卦象,没有气运线,只有光和风。心跳很快,但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出的震撼。
四千五百米自由落体,五十秒后开伞。降落伞打开的一刻,世界突然安静。他们挂在空中,慢慢往下飘。她第一次主动摘下护目镜,转头看他。风吹乱她的头发,右眼尾的朱砂痣在阳光下发红。她嘴角微微扬了一下,笑了。
“下次,”她说,“别让我穿高领毛衣,脖子勒得慌。”
他看着她,眼神软了一点:“有下次?”
“我说了,我试试。”
落地时她站不稳,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没甩开。
中午前,他们到了深海潜水中心。建筑在海边悬崖上,玻璃走廊通向海底。她换好潜水服,站在观测窗前,看着水里游的鱼,有点犹豫。
“水下不能用手机,也不能直播。”她说。
“我知道。”他已经穿戴好,递给她面罩,“你平时靠眼睛看气运,现在什么也看不见,是不是不踏实?”
她接过面罩,没回答。
他先下水,动作利落,在水下做了几个手势,表示安全。一会儿上来,帮她检查氧气阀、脚蹼、通讯器,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仔细。她低头由他弄,手指摸着腕上的符扣,那是妈妈留下的。
下水后,耳朵胀痛。她放慢呼吸,跟着他一步步走向海底走廊。四周很静,只有气泡上升的声音。珊瑚在灯光下发光,鱼群来回穿梭。她慢慢放松,伸手碰了碰一簇红色软珊瑚,软软的。
忽然,他指着远处。一群银蓝色的鱼排着队游过,鳞片闪着光,像银河在水里流动。她愣住,转头看他。他正看着她,眼神在蓝光里很深。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这是她第一次不是因为需要而主动碰他。
他没动,也没看她,只是慢慢抬起手,隔着面罩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后比了个“一”。
她明白了。
一次冒险,一次靠近,一次心动。
浮出水面时,她摘下面罩,长长呼出一口气:“原来海底比天上还好看。”
他扯了下嘴角:“那你以后多来看看。”
回程车上,天已经黑了。城市亮起灯,车流像河。她靠在窗边,脸被霓虹扫过,忽明忽暗。一天太累,但她心里有什么在松动。
“小时候爸妈还在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们带我去海边玩。爸爸教我游泳,妈妈在岸上拍照。那天浪大,我呛了水,哭得很凶。但他们没拉我上来,就说……再试一次。”
她停了停,没再说下去。
霍九琛握着方向盘,手指有点用力。他没问,也没接话,只是把空调调低了一度,怕她出汗。
车里又安静了。
很久后,她低声说:“今天……我很开心。”
他看了她一眼,声音低低的:“嗯。”
车开过跨江大桥,江水黑黑的,倒映着两岸的灯。她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右眼尾的痣,又碰了碰腰间的卦盘。
这一次,她没有起卦。
她不用算也知道,现在的运气是好的。
车子开上主干道,离她家只剩三个路口。街边便利店亮着灯,外卖骑手跑过马路,一对年轻情侣在公交站台接吻。城市还是那么吵,但她心里特别平静。
她转头看驾驶座。他侧脸很硬,领带松了,袖扣上的小罗盘在仪表盘光下闪了一下。他感觉到视线,偏头看她。
“还有别的安排?”她问。
“没了。”他说,“今天的‘试’,到这里为止。”
她点点头,靠回座位,闭上眼。
车子继续走,路灯一盏盏掠过。她没再说话,但他知道,有些事不一样了。
车快拐进她家巷口时,她突然睁眼,坐直身体。
“霍九琛。”
他应:“嗯。”
“下次跳伞,”她看着前方的楼,“别选早上八点四十。我还没睡醒。”
他笑了一声,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记住了。”
车停在巷口,发动机还开着。她解开安全带,手放在车门把手上,没下车。
夜风吹起她的碎发,朱砂痣在路灯下微微发亮。
她回头看他,说了句很轻的话。
外面车来人往,喇叭响,有人笑,远处还有广场舞的音乐。
他没听清。
正要问——
她推门下车,身影走进夜色。
车门关上的声音,像一切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