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市局法医中心B区的门禁“嘀”了一声。熊砚刷卡进门,动作和往常一样利落。他脱下外套挂在老位置,洗手,换鞋套,推开解剖室的门。走廊灯还亮着,整栋楼安静得只剩通风机低沉的嗡鸣。
他没走主通道,绕了后楼梯上来,避开了苏振每天必打卡的监控角。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是柏庄发来的消息:“早啊兄弟,食堂新出锅贴,来不?”下面还跟了个咧嘴笑的表情包。熊砚扫了一眼,锁屏,塞回兜里。
办公室的窗帘拉了一半,他坐下,翻开手边的尸检报告。纸页翻得整齐,手指却停在第三页没动。镜片反着电脑屏幕的冷光,映不出他的眼睛。背包靠在桌脚,左手无意识地碰了碰内袋——U盘还在,硬硬的一小块,像块烧不化的冰。
他不是不想查下去。他是怕查到他们头上。
温晚炸掉服务器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可她还是一个人去了。现在轮到他了。他知道这活儿不能带人,一开口就是连累。他宁愿他们觉得他脾气怪、不合群,也不想哪天看见谁躺在停尸台上,是因为听了他一句话。
他合上报告,起身去解剖室检查器械。镊子、剪刀、骨锯,摆得一丝不苟。他一根根过,像是在数心跳。
七点零三分,例会开始前二十分钟。没人来叫他。
七点二十一分,采薇端着杯咖啡路过,敲了敲他办公室的门框:“今天不去例会?”
他摇头,声音不大:“没新案子,我去不了。”
“你昨晚也没回群消息。”她说完,没走,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低头整理手套,“最近事多,想清静会儿。”
采薇没接话,把咖啡轻轻放在他桌上,转身走了。杯子底下压了张便签:**“你躲着我们,比尸体还安静。”**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抽出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又捡回来,摊平,夹进报告封面里。
七点四十五分,解剖室后门被踹开。
苏振一身警服都没换,肩带还挂着执法记录仪,大步走进来。他一眼就看见熊砚坐在器械台前,低着头,像尊不会动的雕像。
“你躲什么?”他声音不高,但整个房间都绷了一下。
熊砚抬眼。
“我在这上班。”他说。
“上班不用躲。”苏振走近两步,“你不来例会,不接电话,连食堂都不去。你当自己离职了?”
“我没心情应酬。”他站起身,想绕过去。
苏振侧身挡住,“应酬?我们是你同事,不是饭局。你这两天走路绕道、眼神躲闪,连柏庄请你吃饭都拒六次——你演什么呢?以为我们看不出来?”
熊砚没说话。
“你要真有事,直说。”苏振盯着他,“别拿‘清静’当借口。你这样子,不像清静,像逃跑。”
门又被推开。采薇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早餐袋,脚步很轻。她没看熊砚,先把袋子放在桌上,才开口:“你在害怕。不是怕危险,是怕我们知道什么。”
熊砚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以为不说话就是保护?”采薇声音还是轻的,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准,“可你有没有想过,不被信任,才是最伤人的事?”
熊砚抬头看她。她站在那儿,眼神没躲,也没逼,就那么看着他,像能看见他脑子里那些翻来覆去的话。
门框上突然多了个人影。
柏庄靠在那儿,手里晃着手机,笑也不笑:“哎哟,咱们天才法医终于演上独角戏了?可惜观众都不买账。”
他走进来,把手机举高:“你拉黑我三个工作群,拒接六次电话,连打饭路线都改了——兄弟,你当自己玩潜伏呢?GPS都能画出你的回避地图了。”
他收起笑,站定:“你要真想跑,现在走,我们拦不住。但你要装没事人一样冷脸对我们?不行。你欠我们一个解释。”
解剖室里静下来。只有通风系统还在响,像一段卡住的旧磁带。
熊砚低头,嗓音哑:“……我不想你们卷进来。”
“那由不得你。”苏振往前一步。
“我们不是孩子,知道风险。”采薇补了一句。
柏庄摊手:“再说,你早把我们卷进去了——从你每次破案救我们开始。”
没人再说话。
熊砚站在窗边那道光影交界处,左边脸在光里,右边在暗中。他手指捏着背包带,指节发白。他想说点什么,比如“我其实听得到他们”,比如“我怕有一天控制不住”,比如“我不想你们也变成目标”。
但他没说出口。
他知道,只要一开口,就是把他们绑上自己的船。而这条船,可能根本回不了岸。
可现在,他们已经站在甲板上了。
四个人都在解剖室外间,门关着,没人离开。空气像凝住的胶,动一下都费劲。
苏振站着没动,手搭在器械台边缘,目光没松。
采薇退了半步,靠墙站着,眼睛一直落在熊砚脸上。
柏庄双手插兜,背抵着门框,看似轻松,下巴却是绷的。
熊砚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层砂纸。
窗外,第一班早点摊的三轮车正碾过马路牙子,铁皮箱哐当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