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现实与虚无的囚徒
那不是重伤垂死之人该有的体温流逝。
这更像是一块被烧红的金属,被猛地浸入了冰水,物理性的、毫无缓冲的降温。
巫十九搭在他脖颈上的手指甚至能感觉到皮肉下那股灼热被丝丝缕缕抽走的诡异触感。
她皱紧眉头,将手电筒的光束聚焦在宁千机的脸上。
惨白的光线下,他原本因高烧而泛着不正常潮红的皮肤,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苍白。
光线再往下移,停在了他的脖颈和锁骨处。
巫十九的呼吸猛地一滞。
就在那里,在他苍白的皮肤之下,一些极淡、极细的黑色纹路,如同在宣纸上悄然洇开的墨迹,正缓缓浮现。
它们像是植物的根系,从他心脏的位置开始,沿着血管的走向,顽固地向全身蔓延。
这些纹路纤细、繁复,带着一种病态而精密的美感,仿佛某种活物正在他的皮肉下扎根、生长。
这东西……她见过。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了她混乱的思绪。
她立刻丢下宁千机,不顾一切地翻找自己那个已经磨损不堪的战术背包。
水壶、压缩饼干、备用弹夹……全都被她粗暴地扔到一边。
终于,她从背包最内侧的防水夹层里,摸出了一个被严密包裹的硬盘。
这是她接受保护宁千机这个任务前,从“中间人”那里拿到的所有背景资料。
关于宁家,关于“天工坊”,关于那个在所有官方记录中都已宣告死亡的女人——宁千忆。
她迅速接上便携电源,在微小的屏幕上飞速操作。
刺眼的蓝光照亮了她焦急的脸。
加密文件被一层层解开,屏幕上跳出了一张陈旧的医学影像资料照片。
照片的备注是“宁氏家族遗传性神经系统异变症候,样本:宁千忆,16岁”。
照片上,一个少女的背部皮肤下,布满了和此刻宁千机身上一模一样的黑色纹路。
只是,照片上的纹路更加深重、密集,几乎将那片皮肤彻底染成了黑色。
巫十九死死盯着屏幕,又猛地扭头看向地上毫无声息的宁千机。
一样的,完全一样。
这不是什么伤势反噬,这是一种刻在血脉里的“病”。
一种在宁千机灵魂离体、肉身失去意识守护时,才开始显现出来的恐怖遗传。
他的灵魂被困住了,这具身体正在同步地走向他姐姐的老路。
与此同时,在那片名为“无光之域”的精神牢笼中,宁千机正经受着另一种形式的崩溃。
他能“看”到姐姐的轮廓。
那由无数“饥饿”符号构成的黑色人形,就是这片虚无的王,是规则的制定者。
而他,则是唯一的囚徒。
在牢笼彻底闭合的那一瞬间,他下意识地发动了“分魂术”。
这是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反抗手段。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的意识,或者说灵魂,像是被无数根看不见的钢钉,从四面八方焊死在了这片空间的坐标原点上。
以往那种如臂使指、穿透万物的自由感,变成了一种荒谬的奢望。
他能清晰地“想”出分魂的每一个步骤,但他的灵魂却像被抽走了骨头的软体动物,连最微小的颤动都做不到。
更可怕的是,他每一次试图挣扎的意念,每一个反抗的念头,刚一产生,就会被周围的黑暗瞬间吸收。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些代表他意志的能量,化作了涓涓细流,汇入对面那个黑色轮廓之中。
随着他挣扎的加剧,姐姐的轮廓中,那些旋转、湮灭的黑色符号,竟变得愈发明亮、凝实了一分。
他在喂养自己的监狱。
这个认知让他如坠冰窟。每一次反抗,都在为自己的牢笼添砖加瓦。
不。不能再用“分魂”的思路。必须换一种方式。
而在现实的岩缝中,巫十九看着宁千机脖颈上蔓延开的黑色纹路,几乎咬碎了后槽牙。
她知道,再等下去,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常规的医疗手段对他根本没用,他的问题出在“魂”上。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艰难的决定。
她从随身的医疗包里取出一个长条形的针盒,打开,里面是一排长短不一、闪着幽光的银针。
这是巫咸一族压箱底的秘术,用来刺激沉睡的灵魂,凶险无比,非生死关头绝不动用。
她捻起其中最长的一根,针尖在手电光下闪过一丝冷厉的弧光。
没有丝毫犹豫,她对准宁千机头顶的百会穴,眼神一凝,稳、准、狠地刺了下去。
“呃——!”
银针没入的瞬间,一直如死人般寂静的宁千机,身体猛地弓起,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剧烈地抽搐起来。
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痛哼。
他皮肤下的黑色纹路,像是被某种力量催化,以比刚才快了数倍的速度疯狂蔓延,瞬间爬满了他的脸颊!
一股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剧痛,如同一道灼热的铁水,蛮横地灌入了“无光之域”。
宁千机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痛苦洪流狠狠击中,整个意识都险些被撕碎。
但就在这濒临崩溃的边缘,他惊骇地发现了一丝异常。
这股“痛苦”,并没有像他之前的“意念”那样被周围的黑暗吸收。
它就像一种与这个空间完全不兼容的异物,独立、顽固地存在着,冲击着他被禁锢的灵魂。
他的牢笼,只吞噬能量与意念,却排斥纯粹的“感受”!
明白了。
他瞬间明白了!
在剧痛的狂潮中,宁千机非但没有试图抵挡,反而主动张开了自己所有的感知。
他强迫自己放弃思考,放弃分析,放弃所有理性的挣扎,转而开始疯狂地、歇斯底里地“感受”痛苦。
他回忆起第一次勘探古墓时摔断腿的钻心刺骨;回忆起为了赶项目进度,连续七十二小时不眠不休后,大脑如同被碾碎的钝痛;回忆起被龙息能量反噬时,五脏六腑仿佛被烧成焦炭的灼痛;回忆起刚才,为了引爆破拆镐,将自己灵魂燃尽的那种终极撕裂感……
所有他经历过的,肉体上的,精神上的,一切负面的感受,被他从记忆的深海中全部打捞起来,凝成一股前所未有的、纯粹由“痛苦”构成的精神洪流。
他不再挣扎,不再反抗,而是将这股洪流调转方向,狠狠地、不计后果地,冲向了那片构筑他牢笼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嗡——”
那片亘古不变的虚无,第一次出现了不稳定的波动。
构筑成宁千忆轮廓的那些黑色符号,在这股“无用”的痛苦洪流冲击下,仿佛被泼了硫酸的画卷,开始剧烈地闪烁、扭曲,甚至出现了片刻的暗淡。
一个冰冷的、夹杂着一丝困惑的意念再次传来:
【无用的挣扎,弟弟。
痛苦无法成为我的养分,但它会加速消耗你。
你的肉身,快要撑不住了。】
意念传来的瞬间,宁千机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因这极限的“回忆”和外部涌入的剧痛,而迅速变得模糊。
他像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用燃烧自己的方式去攻击一个无法被摧毁的敌人。
现实世界里,巫十九握着银针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看到宁千机的抽搐渐渐平息,但一缕缕暗红色的血液,正不受控制地从他的口鼻中汩汩涌出。
那滚烫的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又迅速冷却,染黑了她手腕上那件早已被血污和尘土覆盖的衣襟。
他的生命,正在以一种比刚才更快的速度,无可挽回地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