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炉里的灰快落完了。
最后一点灰滑到边上,陈九的手指刚插进墙缝,井底就猛地一震。他没抬头,眼角看到六座石龛裂开,灰尘掉下来,六个穿灰布衣的人跳出来,站成一圈。
他们脸上戴着青铜面具,眼睛是黑的,嘴被封住,只留两个鼻孔。动作一样,像一个人分成六块。前面那人一甩袖子,三张黄符飞出,半空着火,火苗弯着朝他脸冲来。
陈九往后倒,翻滚躲开。火贴着脸过去,烧焦一缕头发,耳朵烫得发红。他顺手一扔,铁签从袖子里飞出,“叮”地打中那人手腕。对方手一歪,火苗斜着打到墙上,烧出一块黑印。
他单膝跪地,左手撑地,右手摸到腰后缠着布的短棍。这东西是他从路边小贩那儿拿的,两根竹片夹布条拧紧,打人不骨折,但能震麻手。他抬手横扫,一个刚跳起来的人脚踝被打中,身子一歪,摔在地上滚了两圈。
第二个马上冲上来,刀往上撩,砍小腹。陈九蹲下,短棍往下压,挡住刀刃,手肘撞向对方胸口。那人闷哼一声,退了半步。还没站稳,第三人从侧面靠近,刀背拍他脖子。
他偏头躲过,刀擦着肩走,衣服撕开一道口子。左肩火辣辣地疼,血流下来,顺着胳膊往下滴。他咬牙,把短棍换到左手,右手在地上一抓,捡起之前踢飞的铁护腕,藏进手里。
三个人又围上来,不再急着打,脚步分开,形成三角。另外两人跳上井沿,拿出新符纸,一点就着,扔向天井四角。符火烧起来不灭,顺着风爬行,慢慢围成一个圈,越缩越小。
陈九看着火,发现它跟着自己脚印走。他退一步,右边的火立刻拐弯,往他落脚的地方扑。他心里一紧,知道这火不对劲,不能硬闯。
他低头看短棍,竹片已经裂了,再打几下就要散。他没慌,反而笑了笑。小时候在码头偷货,被七八个工人围打,他也这么笑过。那时满嘴血,还敢骂人。
他故意放慢动作,喘气,肩膀一起一伏,像是撑不住了。左边那人眼神一动,和中间的对了个眼色,两人同时扑上来,刀光交错,堵死退路。
就在刀要砍中的瞬间,他猛地蹬地,跳起来不是往后逃,而是冲两人中间撞去。两人收手不及,他从刀缝钻过,空中扬手,铁片飞出,“啪”打中井沿那人的手背。
那人正掐诀,手指一抖,空中浮现的红纹扭曲一下,“砰”地炸开,像有什么爆了。他晃了一下,差点掉下来。
陈九落地翻滚,背靠石龛坐下,喘气,嘴里有股铁锈味。他知道这一下只是打断施法,没伤人。果然,井沿那人站稳,闭眼,手指慢慢抬起。
火圈还在靠近,热浪烤得脸发烫。他抹汗,发现右手发抖。右腿抽筋还没好,刚才跳来滚去,整条腿都在抖。他低头看,短棍只剩半截,另一截不知什么时候断了,掉在火边,被火吞了。
他握紧剩下的半截,手指用力。
对面六人重新站好,阵型变了。两人进攻,四个守位,明显想耗他。第一个冲上来刀直砍,快而狠,他举棍挡,“当”一声,虎口裂开,血顺着棍流。第二人接着低扫,他跳开,落地时脚一滑,膝盖狠狠磕在地上。
他顺势往前扑,钻进那人腋下,手肘猛顶软肋。
“咚”一声,那人退两步,捂肚子咳不出声。
他刚要起身,背后有风。他低头,一把刀贴头顶削过,带下几根头发。他翻身滚开,发现退路被火圈封住。正面两人又逼来,刀光连成一片,不留空隙。
他举断棍迎上去,硬接一刀,借力后跳,背撞上石龛。石头冰凉,撞得疼。他靠着墙喘气,嘴角却还挂着笑。血从嘴边流,不知是咬破舌头还是腮。
他声音哑,“要命?拿去!”
喊完,他突然往前冲,不是躲,是迎着刀扑上去。断棍抡圆砸最近那人的脸。那人后退,刀停了一下。他趁机蹲下,从刀下钻过,反手用棍尾捅对方后腰。
那人痛得弯腰,他一脚踢膝窝,把人放倒。可没站稳,另一把刀已劈到眼前。他抬手挡,“咔”一声,棍子断成两截。刀擦额头划过,头皮剧痛,血流进眼睛。
他闭眼,凭感觉后退,直到背再次靠上石龛。火圈只剩三步,皮肤烫。他听见六个人的脚步慢慢围拢,像等猎物断气。
他咬舌尖,血腥味冲脑,疼得清醒了些。睁一只眼,透过血看过去——六个人围成圈,刀尖朝内,一步步近。
他攥紧半截断棍,手指抠进裂缝。脑子里想起小时候被人按在臭水沟里打,那时他也不松手,死死抓着偷来的铜板,任人打,不放。
现在也一样。
他盯着最近那人的眼睛,在面具后闪着冷光。他忽然笑了,露出一口带血的牙。
然后,他动了。
风大,巷口油灯摇晃,影子在墙上来回乱动。
他把下巴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香炉。火光一闪一暗,照在砖上。
他用手指蹭了下嘴角,这是小时候的习惯。现在没人看见,他不用装。他只是在等。
等机会。
等一个能让他跨过门槛的机会。
香灰又落了一点,离满还差一些。
他没动。
他听见井底传来一声轻响,像齿轮转动。
他屏住呼吸,手慢慢摸向铁签。
香炉里的灰,一点点,往边缘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