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后沟比排水沟宽不了多少。
可它不走池边,走的是清槽尾后那条专门泼废水、倒旧布、沉血渣的脏槽。槽壁黑滑,脚一踩便带出半寸厚的冷泥。泥里还混着碎纸和细铜屑,一脚下去,像踩进了许多年前沉下来的旧账。
灰雀跑在最前,断拨杆一边拨路,一边低声报口:
“前头左拐,过烂筛网,别踩中间那片白。”
燕沉舟肩上两个人,一边是沈砚秋,一边是几乎被牵线盘咬空了半口气的闻人烬,跑不快,只能咬着牙稳步压过去。
沈砚秋比刚拖出池时清醒了些。
她没再整个人软成一团,反而借着燕沉舟肩背的力,自己把身子往上提了一寸,免得全重都压在他一边。
这一点小动作,比说话更有用。
燕沉舟心里那口一直绷着的气,终于微微稳了半线。
“你耳后有纸?”他低声问。
沈砚秋嗓子还哑,只“嗯”了一声。
“先别碰。”她补了三个字,“纸连血路。”
这话一出,闻人烬在另一侧苦笑了一声。
“今夜谁身上不连血路……”
他这句还没说完,前头灰雀已猛地抬手。
“停。”
三人立刻压住脚。
前面烂筛网那头,竟有灯。
不是清槽那种白水灯,而是很旧的黄罩油灯,光窄,只够照出两双脚。
一双脚站着,鞋头朝沟里。
另一双脚拖着,鞋跟半悬,像人不是站,是被搀着。
“谁?”一道沙哑男声先问。
灰雀没应,反倒把断拨杆往地上一插,发出一记空心响。
“咚。”
筛网那边顿了顿,才回一记更轻的。
“笃。”
灰雀肩一下松了:“自己人。”
说完她先钻过去。
燕沉舟随后跟上,一过烂筛网,才看清那边站着的是个独眼老杂役,左眼蒙布,右手提灯,右臂却只剩半截。他身边搀着的,正是先前替位第六口、被灰雀从池边拖出来的那个司炉院内勤。
老杂役见灰雀带人过来,先看脚,再看肩上人,最后目光才在闻人烬脸上一顿。
“这脸见不得脏路。”他说。
“今夜都见了。”灰雀顶回去,“后头白水井塌半边了,清槽那婆子要疯。”
独眼老杂役脸色瞬变。
“真塌?”
“真塌。”灰雀飞快把事情掐成一句,“第五口开井,人抢出来了,红签也乱了。”
老杂役没再废话,转身便提灯往更后头引。
“去沉布间。”
“那边有旧炭炉,能先烘人,也能把追灰味压一压。”
几人跟着再走二十余步,后沟尽头果然开出一间塌了半边的小石屋。屋里堆着发霉沉布、破筛板和几只旧炭盆,角落还有一架早废掉的风箱。
独眼老杂役一进门便把灯搁下,转头先看沈砚秋耳后那片黑纸。
“先别揭。”他沉声道,“得先断回路。”
燕沉舟立刻问:“怎么断?”
老杂役看向闻人烬胸前那层乱得发抖的布,眼神一沉。
“用他身上的锁气骗一骗。”
闻人烬差点气笑:“我都快被它咬死了,还拿来骗?”
“你不骗,等会儿上头顺纸追下来,先死的就是她。”老杂役道,“这纸是血路耳纸,本来只给候转人贴半轮。今夜他们既把她放进第五口,说明下一步就是放井、续锁。纸若不先骗断,白水那边一回认,她人在哪儿都能被拖回去。”
沈砚秋靠在墙边,唇色仍白,话却比在池里稳。
“可以。”
燕沉舟看她一眼:“你先别说话。”
她却轻轻摇头:“得快。”
独眼老杂役已经开始动手,把一只旧炭盆翻过来,盆底露出三道细槽。他从烂布堆里抽出一截焦黑铜丝,搭在槽上,又冲闻人烬伸手:
“把你那半圈牵线盘露一寸。”
闻人烬骂了句脏的,还是把最外层布带扯开。
灰皮一松,里头那股乱咬的锁气立刻冒了出来,像有无数细齿在肉底互相找位。
独眼老杂役动作快得很,铜丝往上一碰,丝身竟微微发亮。
“北口正乱,这点气够用了。”他抬头看燕沉舟,“你拿断命针,听我说,等会儿把这丝引到她耳后纸边,不碰纸正心,只碰左下那一角。”
“为什么?”
“正心一碰,整条血路全醒。”老杂役沉着脸,“左下那角是回认口,骗它以为北口那边已经把这张纸收了半轮,它自己就会松。”
燕沉舟已把断命针捏在指间。
针尖稳。
手却比在白水池边更冷。
这不是抢人那一瞬的赌。
是把她从那条已经写上身的血路里,硬挖出来。
沉布间外,这时隐隐传来一阵更远的铜铃。
不是清槽小役摇的。
是司炉院上头开始封沟的铃。
他们这口喘息,到头了。
炭盆里残火被风箱前头带出的余气一吹,偶尔还会亮一下,映得沈砚秋耳后那片黑纸边缘发乌发硬。
燕沉舟半跪在她面前,断命针尖仍悬着,没有半点多余动作。屋外的铜铃越近,他手越稳。因为他知道,这种时候一慌,针便容易直碰正心。正心一醒,整条白水血路就会顺着耳纸重新咬回来。
闻人烬靠墙站着,脸色难看得像随时要倒,却还是把胸前那半口乱锁气尽可能往外顶。独眼老杂役说得对,这会儿只有拿少城主身上这口快咬死人的乱气,才能骗清槽和北口都以为“该走的那一半路已经走了”。这不是什么正经法子,是拿命临时垫出来的一道骗门。
沉布间里没有一件干净东西,炭盆、焦丝、烂布、旧灰,样样都像从死人手里挪过一道。可偏偏是这些脏东西,在这时候成了他们能和清槽、北口旧规矩对着骗的器具。燕沉舟看着针尖上那缕被闻人烬锁气灼亮的铜丝,心里很清楚,这一手要是失了,不止沈砚秋耳后那张纸要醒,闻人烬自己也会被这口乱气反咬得更深。
这间脏屋眼下能不能继续叫“沉布间”,全看这一针能不能先把旧路骗过去。
若骗不过去,后沟、灰井、清槽和北口今晚便会一起收死,再没人能从里面完整拖出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