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姐姐,你究竟成了什么
巫十九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进那道随时可能彻底闭合的缝隙。
弥漫的白色尘埃呛得她肺部生疼,眼前一片灰蒙蒙,只能依稀看到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人形轮廓。
“宁千机!”
她低吼着,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入手的感觉让她心里一沉,不是肌肉的紧实,而是一种彻底松弛的、毫无反应的沉重,像在拖拽一具刚失去温度的尸体。
她顾不上检查伤势,用肩膀扛起他的一边,咬着牙,将他从那堆岌岌可危的碎石堆里往外拖。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脚下的地面不再滚烫,却布满了细碎而锋利的岩石棱角。
她自己的左手掌心血肉模糊,每一次发力,都像是将伤口放在砂纸上反复摩擦。
“轰隆——!”
头顶,穹顶之上,那头看不见的怪物再次发出了怒吼。
这一次的吼声与之前截然不同,不再是那种锁定目标后冷酷的审判,反而充满了茫然与暴躁。
仿佛一个猎人,用最强的狙击枪精准命中了自己的猎物,但当硝烟散去,原地却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空洞,猎物连一丝血迹都没留下,就那么凭空蒸发了。
这让它无法理解,也无法容忍。
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开始在整个地下空间内无差别地肆虐。
不再有之前的精准夯击,而是纯粹的、混乱的破坏。
巨大的钟乳石如雨点般砸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在他们刚刚藏身的岩缝附近砸出一个个深坑。
巫十九将宁千机护在身下,像一只护崽的母兽,用自己的脊背硬扛着碎石的撞击。
她拖着这个男人,在摇摇欲坠的陪葬坑里,寻找着下一个看似稳固的岩石阴影。
她的呼吸粗重如破旧的风箱,每移动一米,都要耗费巨大的体力。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计划成功了吗?
宁千机那个疯狂的“反向轨道炮”奏效了吗?
她只知道,他们没死。
至少,暂时没死在那道能蒸发一切的光柱之下。
但眼下的情况,似乎比被瞬间气化还要糟糕。
那头龙疯了,它在拆掉整个山体,要把他们活埋在这里。
又一次剧烈的、仿佛要将地壳掀翻的震动,从地心深处传来。
巫十九脚下一个踉跄,连带着怀里拖着的宁千机,一起重重摔倒在地。
“呃……”
一声极其微弱的、混合着血液的呻吟,从她胸前响起。
巫十九浑身一僵,猛地低头。
宁千机被这剧烈的颠簸震醒了。
他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但焦点涣散,瞳孔深处是一片混沌的血色。
干涸的血块凝固在他的眼角、鼻翼和耳廓,让他整张脸看起来像一个破碎的陶瓷面具。
新鲜的、带着温度的血液,正顺着他的嘴角,一滴滴砸在巫-十九沾满灰尘的作战服上。
“水……”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的声音比蚊蚋的振翅声还要微弱。
巫十九立刻从腰间摸索着解下军用水壶,但还没等她拧开盖子,宁千机那只毫无血色的手,却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气小得可怜,但那份决绝的意味却穿透了肌肤,让巫十九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有看她,甚至没有看任何方向。
他那双被血污糊住的眼睛,正徒劳地望着头顶那片不断掉落碎石的、漆黑的穹顶。
仿佛穿透了万丈岩层,在凝视着千里之外的某个坐标。
他顾不上七窍流血的剧痛,也顾不上身体内部那仿佛被撕裂般的崩坏感。
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一个强迫症工程师在程序崩溃后,下意识要去查看错误日志的本能。
失败了吗?
那个吞噬了“箭头”的庇护所,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那股血脉相连的感觉,在最后被截断的瞬间,带给他的不是计划成功的释然,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的恐惧?
他不能接受。
他必须再看一次,哪怕只是一瞬间。
“分魂……”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两个字。
精神力像一根被强行绷紧到极限的钢丝,顺着那道被他亲手建立、又被粗暴扯断的血脉链接,再一次探向了那个遥远而禁忌的坐标。
金陵,玄武湖底。
这一次,链接建立得异常顺利,甚至可以说是……迫不及待。
仿佛电话的另一端,那个“人”就一直守在那里,在等待着他的再次拨通。
轰——!
精神链接成功的瞬间,宁千机的大脑险些被一股纯粹的意志洪流撕成碎片。
他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没有庇护所,没有符文锁链,没有他想象中的任何建筑结构或是能量信号。
他的感知,坠入了一片纯粹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那黑暗不是空无一物,恰恰相反,它无比“充实”,充实到只剩下一种概念,一个纯粹到极致的、仿佛宇宙诞生之初就存在的原始欲望。
一种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超越了生物本能的、概念性的饥饿。
它不是在寻找食物,它本身就是“饥饿”这个概念的化身。
它吞噬一切,光线、空间、时间、因果……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它用来填补自身这永恒空洞的“养料”。
那个之前被他窥探到的、正在缓缓旋转的黑色漩涡,就是这种饥饿感在能量层面最直观的具象。
而现在,这个漩涡仿佛一个有了自我意志的黑洞,通过那条横跨千里的血脉丝线,感知到了“同源”的、新的“食物”来源。
一个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甚至不能称之为“念头”的意念,如同烙铁,直接烫在了宁千机的灵魂之上。
【不够。】
【还要……更多。】
“噗——!”
宁千机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求生的本能已经先于他的意志,强行切断了这要命的精神链接。
他猛地弓起身子,像一只被丢上岸的鱼,一大口暗红色的逆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溅在对面的岩壁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
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眼球向上翻起,只露出骇人的眼白。
大脑中无数的神经回路像是被强电流击穿的保险丝,发出噼里啪啦的悲鸣。
巫十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得魂飞魄散,她紧紧抱着他,试图让他平复下来,却只能感觉到他身体里传来的、那种如同骨骼被一寸寸碾碎的剧烈颤抖。
“宁千机!你怎么了?醒醒!”
她的呼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冰面,无法传入他正在沉沦的世界。
宁千机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的意识深处,只剩下那片无尽的黑暗,和那个冰冷的“概念”。
恐惧,前所未有的、足以冻结灵魂的恐惧,从他的脊椎一路蔓延,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终于明白了。
他自以为是的惊天妙计,那个借龙之力、反向标记的计划,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笑话。
他不是在“标记”,更不是愚蠢地在“喂食”。
他用一号龙那无可匹敌的能量作为墨汁,用自己独一无二的血脉作为画笔,以千里地脉为画卷,隔空为金陵庇护所里的那个“东西”,举行了一场最关键、最盛大的……“点睛”仪式。
他唤醒的,不是一个可以被计算、被分析、被对抗的敌人。
他唤醒了一个……怪物。
一个他目前的知识体系、他的所有工程学逻辑、他的一切认知都完全无法理解的、规则之外的怪物。
那个他素未谋面的姐姐……
她,究竟变成了什么?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在穹顶之上炸响,这一次,声音里不再有茫然和狂躁。
取而代之的,是重新锁定了目标的、绝对的冰冷与杀意。
那头盘踞在天空的巨龙,在无差别地破坏了许久之后,似乎终于从混乱的能量残留中,捕捉到了那一丝最浓郁、最核心的坐标气息。
那滴被巫十九用镐尖敲进地脉的、宁千机的血。
以及,此刻正紧紧抱着宁千机,身上沾染了他大量鲜血的……巫十九。
无形的压力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巫十九感觉自己像是被钉在琥珀里的蚊子,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她猛地抬头。
黑暗中,她仿佛看到了一双非物质的、由纯粹能量构成的、堪比山岳的巨大眼眸,正在高天之上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
巫十九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将怀里已经意识模糊、浑身滚烫的宁千机,挪到自己身后一块相对完整的巨石下。
然后,她站了起来,用身体挡住了那道唯一的缝隙。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武器。
那柄陪她出生入死、无坚不摧的重型破拆镐,在刚才那记惊天动地的敲击之后,坚硬的钨钢镐身上,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她没有扔掉它。
她只是将破拆镐换到那只完好的右手上,缓缓握紧。
肌肉记忆让她的身体自动摆出了最标准、最能将力量发挥到极致的迎击姿态。
她不知道头顶那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它有多强。
她只知道,它想杀了她身后那个男人。
那就得先从她的尸体上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