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秋一离池,短井那股回吸反而更疯。
第五口白水先塌,紧跟着第六口也被带得往中间倾。原本只开一掌宽的井缝,竟在水势冲卷中又裂开半圈,像底下有只看不见的口,非要把今夜这一轮“候转二续”的人货硬补齐。
那替位内勤刚被灰雀从第六口扯下,还没站稳,脚下一滑,半条腿当即被第六口塌下去的水吸回池边。
灰雀脸色一变,回身便去拽他。
燕沉舟肩上扛着沈砚秋,若再回扑,只会四个人全被吸在池边。
他刚要咬牙舍一头,沈砚秋伏在他肩上,声音却极轻极哑地挤出一句:
“别……拉井边……拉牌……”
燕沉舟脚步一顿。
拉牌,不拉人。
他瞬间反应过来。
短井这口回咬,不是单靠水吸。
它认的是池边那套序:木牌、红签、放井拨、池口顺位。
只要顺位还在,它就会照着这一轮继续往下收人。
要断,不是再去井边抢一把,而是先把它认的那套“候转二续”彻底撕烂。
“闻人烬!”他当即转头。
闻人烬脸上全是冷汗,胸前乱锁气几乎要从布底顶出来,可还是立刻懂了他眼神的意思。
他没去扶灰雀,反而踉跄着冲向第五口池边,一把抓起那半块早泡烂的新红签,连同歪掉的木牌一起往井口正心塞去。
“你疯了!”老妪从地上撑起身,脸都扭了,“那是续签——”
她后半句被井口自己吞了。
木牌、红签一进水心,短井像先愣了一下,随即猛地一缩。
不是吸得更狠。
而是像有人在底下忽然发现“送下来的东西不对”,整口回吸因此短短乱了半瞬。
就是这半瞬,灰雀已经把替位内勤从第六口边生拽出来,自己却因反力一屁股坐到白石浆地上,手肘擦出一溜血皮。
“起来!”闻人烬冲她喝。
灰雀回骂:“你先顾你自己!”
他自己的确也快顾不住了。
那一塞一扑,把他胸前压着的牵线盘彻底激醒。布底“喀喀”乱响,像有几片细齿因清槽、短井、北续错序全撞在一起,开始把他也当成了该补上的那口锁。
闻人烬脸色瞬间惨白,膝一软,真朝池边跪了下去。
而短井,偏偏认跪。
第五口井缝猛地往他那边偏吸了一寸。
燕沉舟眼神骤冷,把肩上的沈砚秋往旁边污布堆上一放,整个人回身便扑。他不是去拖闻人烬胳膊,而是一脚踹翻第五口边剩下那只白水铜灯。
灯油带火,泼进池里,“嗤”地炸起一片白烟。
火不大。
可足够。
短井认水、认签、认序、认跪,却未必认得这一下突来的活火。
白烟一起,井心回吸果然又乱了一下。
闻人烬借这口乱气,硬生生把膝盖撑回去半寸。燕沉舟同时探手,一把扣住他后领,把人往外死拖。
老妪看见灯火入池,整个人像被剜了心一样尖叫:
“灭火!先灭火!井里有纸——”
纸。
这句一出,燕沉舟心里顿时一紧。
短井底下不只是水路。
还有页,或者旧册纸路。
难怪这口井会对“候转二续”的牌签顺位这么敏。
老妪和两个小役一齐扑去灭火,清槽这边顿时再顾不上拦人。灰雀趁机拖起那个替位内勤就往后暗槽退,边退边冲燕沉舟喊:“后沟!白水后沟能走!”
燕沉舟把闻人烬拖出池边后,胸口那股劲也被刚才一扑扯得一阵发空。可这会儿不能停,一停,短井、老妪、北口那边的回查全会压过来。
他反手抄起沈砚秋,一边肩扛一个,半拖半架着便朝灰雀指的后沟退。
闻人烬自己挣着站稳,咬牙跟上。
几人刚退到白水槽尾,身后便传来一声更深的闷裂。
第五口短井,塌了半边。
塌下去的不是整池。
是池底那层压井木盖彻底碎开,露出底下黑黢黢一截竖井。井壁上还密密麻麻贴着许多已经泡黑的旧纸签,像这些年转过二续、三续、半续的人,全被记在了这口井里。
燕沉舟只看了一眼,便不再回头。
人先带出去。
井里的纸,之后再回来认。
他嘴上这样定,心里却并没有真把井纸放下。
第五口塌开那一瞬露出来的,不只是黑井口,还有井壁上一层层泡烂了的旧签。那些东西若真都记着“候转二续”一类的旧顺位,那便不是单纯给死人留个名,而是整条白水清槽多年吞人、转人、续人的底账。
可眼下再惦记也无用。短井已回咬,老妪已疯,白水槽和后沟之间很快就会被封成一口死肚。人若带不出,这些纸便算明早真能捞上来,也只剩给活人添一层迟到的证。燕沉舟把这一层硬硬压回心底,脚下则更快了一分。今夜先救命,才有资格回头认井。
第五口塌开时露出来的那些泡黑旧签,像一层层被压在井壁上的旧鱼鳞,看得人心里发麻。每一张签背后,恐怕都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道顺位、一次转续、一个没能从池里爬回来的人。司炉院把这些东西全沉在井底,不只是为了藏,也是为了让后来人连恨都找不到准处。
燕沉舟正因为看见了这一层,才更不肯让沈砚秋再被拖回去。后头井纸再重,也重不过眼下肩上这口活气。只要人还在,井底那些账总还有翻的一天;人若没了,再多井纸也只是替吃人的地方补一张迟来的底单。
所以这一退,不是认输,是先把能活的那口气硬抢出来。
老妪在后头尖着嗓子叫“灭火”“按井”时,燕沉舟反倒更确定自己退对了。越是这种地方,越说明后头的人先急了。她们急,不是心疼池里的人,是怕这一井旧签和一口顺位全乱。既然乱到了这一步,便更没有再回池边恋战的道理。
他肩上扛着沈砚秋,脚底踩着白水尾和后沟交界那层发滑的烂泥,心里却已把“井里的纸以后要回来认”这句话记得极死。不是安慰自己,而是真把这笔账往后压住。只要今夜先活出去,这一井回咬的旧账就不会真让它沉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