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主干道边停下,司机说前面修路,车过不去。沈知意看了眼手机导航,前面三百米有个公交站,走十分钟就能到地铁口。她付了钱下车,风吹着灰尘扑在小腿上。
她刚走两步,就看到他了。
顾景川从另一辆出租车下来,离她不到十米。他抬头也看见了她,脚步停了一下,没动。两人隔着人行道站着,谁也没说话。阳光照过来,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快碰到她的鞋了。
沈知意没转身,也没加快脚步。她把手放进外套口袋,抓着包带,继续往前走。走了五步后,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快不慢,一直跟着。
他们开始一起走。
中间隔了五步距离,不多也不少。沈知意看着前面的红绿灯,默默数秒。17、16、15……她不想看手机,可还是拿出来,屏幕亮着,什么都没点。顾景川也没看她,眼睛直视前方,下巴绷着,偶尔咽一下口水。
绿灯亮了。
两人同时迈步,鞋底踩在斑马线上发出一样的声音。一步、两步、三步——谁都没多走一步,也没少走一步。路过一家便利店,门自动打开,冷气吹出来。她稍微放慢半步,等凉风吹过去再走。身后的脚步也慢了半步。
前面是商业街入口。路边橱窗亮着灯,婚纱店最显眼。模特穿着白裙子,裙摆拖地,头纱飘着。那款式她很熟——和五年前退婚宴上她穿的那件差不多。
沈知意的脚步轻轻顿了一下。
她没看橱窗,也没转头。但呼吸重了些,手指在口袋里收紧。顾景川也没说话,右手突然插进裤袋,捏住一张纸条的角。他走得更稳了,好像怕自己一松就会开口。
风从街口吹来,卷起地上的传单。一张广告纸飞到她脚边,她抬脚跨过去,没踩。顾景川走过时也没碰。那张纸被风吹到婚纱店玻璃上,又滑下去。
他们继续走。
沈知意本来想拐进小巷抄近路,走到岔路口发现施工围挡封住了路。她站在原地,没回头,只用眼角确认顾景川还在后面。他没靠近,也没停下。她抿了下嘴,转身继续往前。
这条路更宽,人也多了。上班族、游客、送外卖的来回走动。有人撞到她肩膀,说了句“不好意思”,她点点头,没出声。顾景川离得远,没人注意到他在跟着。可她知道他在,就像知道自己在呼吸一样清楚。
她想起第一次直播那天。
也是下午,阳光刺眼。她在出租屋调试设备,手抖得连线都插不好。弹幕刷着“骗子”“假大师”,她咬牙没关直播。后来有个矿老板打赏十万,留言说:“你说我三年会破产,我偏不信。”三个月后新闻爆出他矿区塌方,欠债跑路。他私信她,只写了一句:“你说得对。”
那时她以为,只要话说得狠,真相就会有人听。
后来她才知道,有些人不是听不见,是不敢听。比如顾景川。退婚那天,他说“我们不合适”,可眼睛红得厉害。她甩开他伸过来的手,转身就走。没人知道,她上了车才哭。也没人知道,从那以后,她再没戴过订婚戒指。
现在他就跟在身后五步远的地方,不说话,也不离开。
她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像背了很重的东西走了很久,却发现一直都在。她不怕他纠缠,不怕他威胁,甚至不怕他动手。她怕的是这种沉默——明明该断干净,却还要一起走一段路。
她怕的是,自己已经习惯了这样。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抬手别到耳后,右眼尾的痣露了出来。路过一家奶茶店,店员正在搬冰桶。她记得这家店去年刚开,当时顾景川带她来喝新品,说“试试甜的”。她喝了两口就放下,说“太腻”。他没生气,笑着说“你从来就不喜欢甜的”。
现在店还在,招牌换了,位置没变。她没进去,也没多看。可眼角还是扫到了靠窗的位置——那个桌子空着,上面有两个杯垫。
她收回目光。
脚步没停,但变了节奏。不像之前那样机械,而是带着一点力气,像是要把什么踩碎。顾景川的脚步也跟着调整,还是保持五步距离,像影子一样甩不掉。
她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父亲跪着求她交直播收入的样子,顾老爷子佛珠断开的瞬间,霍九琛在隧道里摘手套递铜钱的动作……还有顾景川替她挡刀时,血顺着袖口滴下来的情景。
这些事一件接一件,压得她喘不过气。
可最让她逃不开的,是眼前这段路。她可以躲记者,可以拉黑账号,可以换路线、绕远路、改行程。但她躲不开这个和她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人。
这不是巧合。
也不是他放不下。
是债。
她终于明白,有些事不能靠躲解决。你可以赶走跟踪的人,可以挂掉骚扰电话,可以关掉所有过去的门。但只要债还在,总有一天还会见面。
就像现在。
她不再想甩开他。她只是走,笔直地往前走。手插在外套口袋,背挺得直,眼神平静,没有情绪。
顾景川还在后面跟着。
左手插在裤袋里,握着那张被风吹坏的纸条。他没看她,也没加快脚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骨上的疤,在阳光下很明显。
他们走过商业街中段,人越来越多。前面是公交站,已经有几个人在等车。再走五十米就是地铁口,下去之后,各走各的。
沈知意的脚步没变。
她知道,这段路快结束了。
可她也知道,只要债没清,下次还会遇上。
她必须尽快找到解决办法。
风吹起她的衣角,她抬手按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顾景川的脚步声,始终在五步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