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斯远番外6
书名:焚心以爱 作者:明璨璃 本章字数:6377字 发布时间:2026-06-09

陈斯远十八岁了。


同一座城市,不同的校门。李明谦和彭聿川进了京大,陈斯远和赵叙白去了清大。四个人从小一起长大,从幼儿园到高中,几乎没怎么分开过,像是一套拼图里的四块,一直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如今大学终于把他们拆开了——虽然不是真的分开,京大和清大就隔着一条街,近得连公交车都不用坐,骑个共享单车十分钟就能到对方的宿舍楼下,但到底不是同一间教室、同一个食堂、同一条放学回家的路了。


好在四个人都不是那种矫情的性格。“分开了”这件事对他们的友谊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影响——该打球还是打球,该蹭课还是蹭课,该聚在一起吃饭还是聚在一起吃饭。京大的食堂比清大的好吃,这是四个人经过反复对比得出的权威结论,所以吃饭的地点大多选在京大。赵叙白每次来都要多加一个鸡腿,美其名曰“跨校交流需要体力”。


那天是个周末,李明谦、赵叙白和彭聿川三个人约好了去郊区的马场骑马。这是他们几个共同的爱好,从小练出来的,隔段时间不去就浑身痒痒。陈斯远本来也想去,但他手里有一篇课业论文卡了壳,参考文献翻了好几轮还是理不顺逻辑,只能忍痛放弃。他在图书馆占了个靠窗的位置,笔记本电脑摊开,旁边摞着好几本厚厚的专业书,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的,他盯着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敲出来。


李明谦临走前给他发了条消息:我们走了啊,中午赶不回来,你去找小五吃饭吧,别让她一个人在食堂对付。


陈斯远回了个“好”,然后继续对着论文发呆。


陈斯远接到李明珠电话的时候,正在图书馆对着论文发呆。


来电显示上跳动着三个字:李小五。他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心想这倒是巧了,刚还说要去找她吃饭,她就先打过来了。


他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喂”字,听筒里就传来李明珠的声音。那声音不对——又急又慌,带着一股被死死压住但随时会决堤的恐惧,像是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拼命抓着最后一根藤蔓。


“陈斯哥,我哥哥有没有和你在一起?我给他打电话没有人接!”


她的语速快得不像平时的她,每个字都往外蹦,句尾微微发抖。


陈斯远立刻坐直了身体,声音沉下来:“我没有和他们在一起,他们三个去马场了。怎么了?很着急?”


他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哭声。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被吓坏了之后拼命想忍住却根本忍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抽泣,每一声都带着明显的颤抖。


“那怎么办,陈斯哥,我好像生病了,我出了好多血……”


陈斯远的心脏猛地被什么东西攥紧了,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全部涌到了头顶。他从椅子上弹起来的速度比任何时候都快,笔记本电脑差点被带翻,旁边的书滑了一地,他完全顾不上,一边往外跑一边用尽全力让声音保持镇定。


“你在哪儿?”他问。声音是稳的,但拿手机的手指关节已经泛了白。


“我在学校健身馆后面小路边呢。”李明珠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在树底下……”


陈斯远已经冲出了图书馆,健身馆后面那条小路他知道,不算偏僻,但平时人不多,尤其是周末。


“你还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有没有哪里疼?头晕吗?需要叫救护车吗?”


他跑向停车场,脑子里飞速地过了一遍所有可能的情况——摔倒?撞伤?被器材砸到?健身馆后面有几级台阶,是不是踩空了?李明谦这混蛋,亲妹妹在学校出事了,他在马场骑马。


“没有……我没有别的情况,没有疼的地方。”李明珠的声音稍微稳定了一点点, “就是……就是裤子上好多血。”


陈斯远已经拉开车门,发动引擎,一只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出了校门汇入车流的时候,李明珠最后那句话在他脑子里重新播放了一遍。


裤子上好多血。没有疼的地方。没有其他不舒服。


他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着——没有外伤、没有疼痛、没有头晕,只有出血。排除各种可能性,然后停在了某一个选项上。他的表情忽然变得非常微妙——从极度的紧张,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尴尬、无奈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的复杂神情。


他没有挂电话。


“那你先等着我,”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几分,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沉稳,“我马上就到。哪都别去,就在原地。”


“嗯。”


他想起两个月前,李明珠拿到京大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李明谦在群里发了一串省略号,赵叙白连发了十几个表情包,他什么都没发,只是在屏幕这边笑了很久。十四岁的大学生,放在哪里都是稀罕事,但李明珠本人大概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从小学到高中,她早就习惯了身边坐着的全是比自己大好几岁的人,习惯了被人围观、被人议论。她不在乎,或者说,她根本注意不到这些。她的世界里,书本永远是第一位的,其他的一切都像背景噪音,可有可无。


她还跳了级。从四年级直接上了初一,那时候他站在道场的木地板上,握着手里的剑,半天没有动。追不上——那个小团子一步跨出去,越过了整个六年级。从那以后,她一直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中间隔着一年又一年的距离。后来她读了两遍高中,他们才终于又坐在同一间教室里。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站在她旁边,心里那种骄傲比他自己考上清大还多几分。


李妈妈不放心她住校,虽然京大就在本市,开车不过几十分钟的路程,但大学不比中学,有时候上午没课,有时候晚上有讲座,来来回回地跑总归不方便。李妈妈在学校旁边给她准备了一套房子,一梯一户,收拾得干净妥帖,该有的都有。她的意思是,哪天课晚了、累了、不想动了,就不用折腾回家,直接在这边休息。陈斯远听李明谦提过这事,明谦当时翻了个白眼说“我妈就差把家搬过去了”。


车子开进京大,绕过主教学楼,穿过那条种满了银杏树的甬道,一路开到健身馆附近。他远远地就看到她了。


李明珠缩在路边一棵大树的根部,背靠着粗糙的树皮,膝盖并拢,双手抱着自己的胳膊,把自己缩成尽可能小的一团,像是要把自己藏进树干的阴影里。秋风卷着落叶从她脚边刮过,她一动不动,就那样乖乖地、安静地站着等他。


陈斯远把车停下,几乎是跑过去的。他心里清楚大概率不会是什么严重的事,但理智归理智,在没有亲眼确认之前,心底那一点残留的担忧还是让他跑得飞快。


他跑到她面前,弯下腰,先从上到下把她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胳膊上没有擦伤,腿上没有磕碰,露出来的皮肤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外伤的痕迹。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微微发白,但那是吓的,不是因为失血。


陈斯远暗暗松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然后是后背、胳膊——确认了,没有外伤。


“小五,怎么了?哪里受伤了?”


李明珠看到陈斯远的那一刻,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全面崩溃。从健身馆出来发现自己流血到现在,她一个人站在树底下,没有路人可以求助,电话打给妈妈没人接,打给四哥没人接,她脑子里已经把自己能想到的最可怕的病全想过一遍了。现在看到陈斯远,那种“终于有人来管我了”的感觉让她整个人都绷不住了。


“陈斯哥,我也不知道……我刚锻炼完,出来就受伤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糊了一脸,鼻头红红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我是不是得了绝症,要死了……”


“哪里受伤了?我看看。你先别哭。”陈斯远放柔了声音,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去擦她脸上的眼泪。那眼泪滚烫的,烫得他手指发麻。


“我不知道,就是裤子上都是血。”李明珠一边说一边转过身去。


陈斯远看到了。


她浅色的运动裤后面,洇了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在浅灰色裤子上格外刺目。


陈斯远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确认了之前的判断。他微微仰了一下头,看着头顶银杏树金黄的叶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秋风很凉,但他的耳根开始发热,那股热度从耳根蔓延到脖子,又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回去。


他需要解释这件事。现在。立刻。对面前这个哭得稀里哗啦、以为自己得了绝症马上要死了的十四岁少女解释清楚,她只是来了月经初潮。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又组织了一下。又组织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从小到大读过的所有书、背过的所有文章、拿过的所有第一名,在这一刻全部归零。没有一个词、一句话、一个段落能帮他优雅地、从容地、不失礼数地把这件事说清楚。


但他必须说。因为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只有他。她亲哥在马场骑马,她妈妈在开会挂了她电话,她是真的、完完全全地、只依赖他一个人。


“小五,没事。”陈斯远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声音很轻很稳,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不是受伤了。只是你长大了。”


李明珠眨了眨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红肿的眼睛里写满了迷茫。她歪了歪脑袋,那个动作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像一只没听懂指令的小狗。


“你妈妈没和你说过?”陈斯远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说什么?”李明珠吸了一下鼻子,委屈巴巴地回答,思路还停留在上一个频道里,“没说哥哥今天去马场。我给妈妈打电话,她在开会,没说两句就挂断了。”


她说到这里,又慌起来,眼泪又涌了上来,一把抓住陈斯远的袖子:“陈斯哥,我们去医院吗?”


陈斯远看着她那双被泪水洗得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里面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恐惧和信任,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被轻轻地、温柔地撞了一下。


这个天才少女,十四岁上大学的学霸,能解微积分能读英文原版专著的小姑娘,对发生在自己身体里的这场“成年礼”一无所知。她的妈妈太忙了,没有人教过她,没有人告诉过她会有这么一天,所以她只能站在一棵银杏树下,哭着给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子打电话,问他是不是要死了。


陈斯远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心疼。


“你先别哭,这不是大事。不是要命的事。”他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声音温柔得不像他自己,“带没带家的钥匙?先上楼回家,到家里再说,好不好?哥哥在这儿,你不用担心。”


“带钥匙了。”李明珠点了点头,声音还是带着哭腔,但情绪明显平稳了一些。陈斯远的那句“不是要命的事”起到了关键作用——他说不是要命的事,那就一定不是要命的事,这件事她是信的。


“上车,先回家。”


陈斯远扶着李明珠上了车。她走路的时候两条腿走得小心翼翼的,大概是感觉到了某种陌生的不适,又不好意思说,脸涨得通红。陈斯远把车里的暖风打开,又从后座拿了一件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腿上。李明珠把外套往上拉了拉,一直拉到下巴,整个人缩在外套里,只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和一双手,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


车子很快就到了李明珠校旁那套房子的楼下。陈斯远停好车,绕到副驾驶帮她开门。李明珠下车的时候看了看自己家楼门,又看了看陈斯远,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力气大得出奇,声音又高了起来。


“陈斯哥,我得去医院吧!我流了很多血!”


那个把“流了很多血”当成生命危险的表情,认真得让人不忍心笑她,又天真得让人想把她护在怀里揉一揉脑袋。


“不用,小五,相信哥哥。咱们先回家。”陈斯远反手握住她的手,牵着她往楼里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像一只受了惊的蝴蝶,“你先去洗个热水澡,好不好?但是哥哥跟你保证——这个绝对不是绝症,绝对不要命。你先去洗澡,家里有你换洗的衣服吗?”


“应该有,妈妈装的。”李明珠说,声音还在抖,但已经比刚才好多了。


进了门,陈斯远把她往浴室的方向轻轻推了一下。李明珠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确认他不会走。陈斯远对她点了点头,她才乖乖地转身进去了。浴室的门关上,里面传来水龙头拧开的声音。


陈斯远转身就往外跑。


他下楼的时候两步并作一步,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待办清单:卫生巾,日用夜用都要买,红糖,暖宝宝,止疼药也备一盒以防万一——他掏出手机飞速搜索了一下关键词,把搜索结果里的知识点迅速记在脑子里,然后大步流星地走进小区门口的便利店。


便利店的收银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看到一个高高大大的男生推门进来,直奔女性卫生用品货架,面不改色地从上面拿了好几包不同规格的卫生巾,然后又在红糖和暖宝宝的货架前站了一会儿,认真地比较了两个牌子的成分表,最后还从药柜上拿了一盒布洛芬。收银员姑娘努力维持着职业微笑,但眼神里的八卦之光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陈斯远全程面无表情。不是故作镇定,是真的顾不上尴尬——楼上那个小丫头还在浴室里害怕,他没有时间尴尬。


他拎着满满一袋子东西上楼的时候,在门外问了一声:“小五,你衣服拿了没?”


里面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略带窘迫的声音:“没有,我忘记了。陈斯哥,在我卧室的抽屉里。”


陈斯远推开卧室的门。李明珠的卧室和她这个人一样,简洁、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书桌上摞着一本比一本厚的专业书,床头放着一盏小台灯,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拉开抽屉,拿了干净的换洗衣物,然后把刚才买的东西和衣服放在一起,整整齐齐地叠好,又找了一个不透明的布袋装好,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


“小五,衣服给你。”他把袋子挂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你手机在里面吧?我给你发了几个视频,你方便的时候看一下,一看就明白了。”


里面伸出一只湿漉漉的小手,飞快地把袋子勾了进去,然后门“啪”的一声关紧了。


陈斯远站在门口,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小五,我先下楼一趟。你收拾好了在家等着,我一会儿回来。”


他觉得自己不在了,小丫头大概能少一些尴尬。这种事情,换任何一个女孩子都够难为情的,更别说是一个对这件事毫无概念的十四岁少女。他在场,她只会更窘。


陈斯远在楼下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期间在手机上点了一份外卖——热粥,清淡的小菜,一份红糖姜茶,还有一份甜点,草莓蛋糕。他记得李明珠喜欢草莓味的东西,从小就是。


外卖到了,他拎着塑料袋上楼敲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李明珠半张脸,眼睛还有点红,但已经不再哭了。她洗完澡换了干净衣服,头发还是湿的,用毛巾包着,整个人看起来恢复了七八分,只是脸上的红晕从进门到现在都没褪下去过。


陈斯远没有进门,站在门口把外卖袋子递给她:“小五,你自己没问题了吧?”


“嗯,没事了。”李明珠接过袋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眼睛不太敢看他,盯着手里的袋子,然后又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陈斯哥,你给我定了外卖?”


“嗯,趁热吃。吃完好好休息。”陈斯远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从容,“需要我给阿姨打电话吗?”


“不用了,陈斯哥。”李明珠摇了摇头,然后又沉默了。她抱着外卖袋子站在门口,低着头,脚尖在地板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空气安静了几秒,她终于又抬起头,那双眼睛还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黑亮,清澈,干干净净地映着他的影子。


“我……今天谢谢你。”


这六个字她说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嘴里掂量过了才放出来。她不是一个会说漂亮话的人,但这六个字的分量,比她这辈子读过的任何一本书都重。


“不用客气。”陈斯远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确认她的气色确实好多了,才往后退了一步,“那哥哥回学校了?”


“嗯。谢谢你,陈斯哥。”


“没事,有事给哥哥打电话。”


他转身往电梯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李明珠还站在门口,抱着外卖袋子,包着毛巾的小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看着他。他冲她摆了摆手,她才慢慢把门关上了。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陈斯远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从头到尾都保持着镇定、从容、可靠的“哥哥”形象,此刻终于可以卸下来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有点发麻,心脏还在比平时快半拍地跳着。不是累的,是刚才那一系列操作太过集中精力,肾上腺素飙了太久,现在忽然松懈下来,整个人有点发软。


他忍不住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这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吗?


他一直等待长大的那个女孩,竟然以这种方式告诉他——她长大了。不是通过一场考试,不是通过一个仪式,不是在某个精心布置的场合里穿着漂亮的裙子走到他面前。而是在一条秋天的银杏小路上,哭着给他打电话,用最懵懂、最狼狈、最不知所措的方式,完成了从女孩到少女的跨越。


而他,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在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成了这扇门打开时唯一站在她面前的人。


他看到了她的恐惧,她的眼泪,她的窘迫,她最手足无措的样子——她没有留给她的妈妈,没有留给她的亲哥哥,没有留给任何一个女性朋友,而是留给了他。


陈斯远走出电梯,秋天的阳光穿过楼道的窗户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忽然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刚才买卫生巾时那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要是被赵叙白看到了,那家伙能笑到明年。


还有四年。


再过四年她就成年了。


而在那之前,他有足够的时间,慢慢地、认真地、一步一步地,走到她身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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