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基地的例行视察刚结束，陈寂没有回朔大陆休整，直接换乘运输船前往火星。这是高层会议定下“先上岗后培训”新规的两个月后，他第二次对火星穹顶城进行全覆盖式走访，核心目的只有一个：亲眼看看新制度落地的实效，并跟进三期工程收尾与民生配套的兑现情况。
陈寂在三号泊位走下运输船时，马总工已经站在对接舱门口等了一阵子。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工程师，一男一女，胸牌上写着“三期结构组”，安全帽上还沾着未擦净的焊接火星，显然是刚从工地上直接被叫过来的。马总工和陈寂握了握手，手掌干燥有力，指腹全是厚茧，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机油——不像总工程师的手，更像干了一辈子钳工的手。霞跟在陈寂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鸿卫编队分散在廊道两侧的阴影里，没有惊动任何往来的人。
“路上还行？”马总工问。
“还行。”陈寂说。
“那就先走走看看，边走边聊。没提前通知各部门，就看平时的样子。”
他说话带着厚重的西北口音，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陈寂跟着他走进穹顶之间的玻璃廊道。廊道不宽，并排走三个人就满了，地面是防滑金属格栅，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透过两侧的透明外壳能看到外面无边无际的赭红色荒原，远处有几台鸿卫正在三期工地上做穹顶骨架焊接，银白色的火花在红土背景上一闪一闪。但陈寂没怎么看窗外的风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廊道里来来往往的人身上。
一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推着一辆平板车从对面走过来，车上摞着几箱标注“农业穹顶三区”的物资。他看到马总工，习惯性地点了个头，余光扫到陈寂时猛地愣了一下，赶紧捏紧刹车，平板车的轮子在格栅上蹭出一声轻响，差点撞到廊道扶手。
“执剑人好。”他憋出三个字，嗓门不小，脸一下子红了。
陈寂看了看他推车上的箱子：“送的什么？”
“给农业穹顶送的有机肥，蚯蚓粪。”他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点骄傲，“蚯蚓是上个月从地球运上来的种蚓，这是我们自己在穹顶里沤的第一批。一开始它们不习惯低重力，缩在土里不怎么吃东西，养了两代之后就适应了，现在吃得很欢，繁殖速度虽然比地球慢一点，但完全够我们自己用了。”
陈寂笑了笑：“比从地球运粪划算太多了。”
“那肯定！”那人眼睛一下子亮了，“以前运一吨有机肥的钱，能运一万条蚯蚓，现在自产自销，成本直接降了九成，以后种出来的菜也能更便宜点。”
陈寂点了点头，那人推着车继续往前走，走出去好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差点又撞到扶手。
马总工边走边指给陈寂看。现在的穹顶城已经是一期、二期、三期连成片的完整穹顶群，一期是最早的试验性穹顶，现在主要改做仓储和重型设备维护中心；二期是成熟的居住区和核心农业区；三期刚完成主体封顶，正在紧锣密鼓地安装内部管线和生命维持系统，预计三个月后开始分批入住。目前常驻人口八万出头，全部来自一二期，其中四万人是这六年通过扩容计划来到火星并且留下来的。这些人以前干什么的都有——山东造船厂的管道工、河南的麦农、东莞电子厂的质检员，在地面技能重塑平台培训三个月，到了火星再跟师傅学半年，就能独立上岗。
“八万人里有多少是家属？”陈寂问。
“不到两成。但这两个月，家属优先通道比以前顺太多了，申请的人翻了三倍。”马总工指了指廊道尽头那片泛着淡蓝色光晕的巨大穹顶，“那是目前最大的七号农业穹顶，进去看看？”
农业穹顶的气密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湿热的空气迎面扑来，带着泥土和植物蒸腾的独特腥甜。陈寂在门口站了几秒，让肺部适应这股比廊道里稠密得多的空气。穹顶内部是一排排整齐的立体种植架，架子上层层叠叠种着苔麸、生菜、番茄，还有几排长势喜人的实验性矮化玉米。几十个穿灰色工装的生态维护员在架子之间穿梭，有人蹲在种植槽旁边记录叶片数据，有人正在微调滴灌管的流量。
陈寂走到一排苔麸种植架前面，蹲下来。种植槽里是改良过的火星风化层——用本地红土混合农业废弃物制成的有机质，再接种从月球基地运过来的成熟微生物菌剂，颜色比纯火星土深得多，手指按上去有弹性，能感觉到明显的团粒结构。
“师傅，这土多久能收一茬？”他问旁边一个正在测土壤含水量的中年男人。
那人抬起头，脸上晒得黝黑，工装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条晒痕分明的小臂。他大概是没认出蹲在旁边的人是谁，随口接了一句：“看种啥，生菜差不多两个月，苔麸最快，四十天左右就能收一茬。”
说完低头继续摆弄手里的湿度计，测到一半又猛地抬起头，凑过来仔细看了看陈寂的脸。然后他手里的土壤湿度计晃了晃，差点掉进种植槽里。
“执——执剑人！”
“以前种过地？”陈寂没起身，抬头看着他问。
“种、种过！河南周口的，种了半辈子小麦。”他把湿度计攥得紧紧的，声音还有点飘。
“种小麦和种苔麸，哪个难？”
“苔麸。”他说着说着声音就稳了下来，一说到自己干了一辈子的农活，紧张感瞬间散了大半，“小麦我闭着眼都能种，苔麸是非洲来的品种，脾气还没摸透。它比小麦耐旱，但对土壤酸度特别挑，差一点就不长。”
“我们这儿有个从埃塞俄比亚来的农业技术员，他家祖上就是种苔麸的。他教我种苔麸，我教他种小麦——虽然火星上暂时还没种活小麦，但我们一直在试，已经出芽三次了，就是长不大。”
陈寂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个前麦农也跟着站起来，挠了挠头，忽然鼓足勇气补了一句：“执剑人，等小麦种活了，我蒸馒头给你吃。我们周口的馒头，发面不放糖，有嚼劲，越嚼越香。”
陈寂看了他片刻，认真地点了点头：“好，我等着。”
那人的脸腾地红透了，旁边几个假装埋头干活的维护员都在偷偷笑。
陈寂跟着马总工穿过穹顶居民区。走廊两侧全是住家，门上贴着手写的春联，窗台上晾着工装和孩子的小衣服。有个白发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看到他们过来，笑着往门里让了让，说刚炖了汤，要不要喝一碗。几个小孩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追着一个充气的月球车模型，跑在最前面那个大概五六岁，剃了个光头，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他没刹住车，月球车模型“咚”的一声撞在陈寂的鞋上，弹了一下。
他仰头看着陈寂，举着手里缺了个轮子的月球车，犹豫了几秒，小声问：“你会修月球车吗？轮子掉了。”
陈寂蹲下来，把月球车捡起来，看了看那个脱落的轮子。是塑料卡扣松了，他手指熟练地一按就卡了回去。他把月球车递给他：“试试。”
那小孩推了一下，轮子转得飞快，他咧嘴一笑，喊了句“谢谢叔叔”，转身又追着小伙伴跑了。
马总工把陈寂领到三期工地的对接处。透过观察窗能看到外面的鸿卫编队正在穹顶骨架上作业，银白色的防尘膜在火星的风里轻轻鼓动。
“这个新穹顶装完之后，加上后面规划的两个配套穹顶，常驻人口能突破十五万。家属生活区、学校、诊所都按新增人口提前规划好了。”马总工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了些，“不过，新制度推行这两个月，我们全力接收，一口气进来了八千人。人是有了，但带教压力一下子顶了上来。我们统计了下，设备维护员和生态循环操作员，目前能立刻顶岗的熟练工缺口还有三千多。”
“带教师傅的补贴都到位了吗？”陈寂问。
“全部到位，一天都没耽误。大家带徒弟的积极性很高，但毕竟老师傅数量有限，一个师傅带两个是上限，再多质量就没法保证了。”马总工如实说。
陈寂点了点头，目光穿过观察窗，落在那些正在穹顶骨架上作业的年轻身影上。两个月前，这些人中的大部分还在地面的模拟舱里。现在，他们已经在火星的风沙里亲手拧紧每一颗螺栓。
“三千多的缺口，比两个月前的预估已经好了太多。”陈寂说，“这说明‘先上岗后培训’的路子是对的。深空不需要完美的工人，需要敢动手的人。现在他们有了动手的机会，接下来，就看我们能不能把他们带出来。”
他转向马总工：“带教质量绝不能放松。你刚才说的‘一个师傅带两个是上限’，这要作为硬性规定。人可以等一等，安全不能等。”
马总工重重地点了点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陈寂在火星又走了整整一天。他去了设备维护培训中心，看到几百个刚从地球来的新学员正在模拟舱里练习基础操作，三个月后他们将散到各个穹顶，负责每一根管道、每一台风机的日常巡检。他去了穹顶小学，看到一群孩子正在上地理课，老师把火星和地球的气候对比投在屏幕上，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举手问：“老师，火星上什么时候能下雨？”他去了家属生活区，看到走廊里有人晾被子，有人在公共厨房里炖排骨，浓郁的香味飘了很远，和地球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离开火星的前一天下午，他没有提前通知，临时在中心广场做了一次简短的讲话。消息很快传开，广场上很快挤满了闻讯赶来的人——有刚换完班、工装还没来得及换的维护员，有抱着孩子的家属，有刚从培训中心出来的新学员，还有那个拎着菜篮子的白发老太太。他身后是透明的穹顶外壳，外壳外面是无边无际的赭红色荒原，荒原尽头的太阳正慢慢落下，把天空染成了温柔的橘红色。
他没有讲稿，只是站在台阶上，对着麦克风说了一段话。
“六年前，我第一次来火星的时候，这里只有几个孤零零的穹顶，几百个人，出门必须穿厚厚的舱外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拓荒者的疲惫。今天我站在这里，看到你们推着车送有机肥，蹲在地里种苔麸，在走廊里追着孩子跑，在厨房里炖排骨。你们在这里修管道，换滤芯，教孩子读书，给老人看病。”
“有人说，深空是精英的舞台，是科学家和工程师的地方。但我今天要告诉大家，不是的。深空是你们的。是每一个在这里认认真真干活、踏踏实实过日子的普通人的。你们做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你们把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原，变成了家。”
“你们在这里流的每一滴汗，种的每一棵菜，焊的每一道焊缝，都在给人类踩出一条通往星辰的路。你们的付出，有人看见；你们的辛苦，有人记得。这片穹顶会记得，这片土地会记得，整个人类文明都会记得。”
“继续往前走吧。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没有建不成的家。”
广场上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那个被他修过月球车的光头小孩被父亲扛在肩上，手里举着那辆轮子转得飞快的月球车，朝他使劲挥手，嘴里喊着什么，淹没在一片欢呼声里。
陈寂朝人群挥了挥手，转身朝停泊在穹顶城外的运输船走去。霞跟在他身后，鸿卫编队无声地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