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支路。
这一次没有洞口了。洞壁上有裂缝,水从裂缝里渗出来。裂缝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裂缝的边缘是粗糙的岩石,有棱有角。水流从裂缝里涌出来,形成一股细细的暗流,推着他们往后退。
覃雨桐停在裂缝前面,用手摸了摸裂缝的边缘。岩石很锋利,像刀片。她把手缩回来,指尖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游戏角色掉了百分之一的血。
“能过去吗?”陆承宇问。
“能。但要侧着身子,不能碰边缘。”
她屏住呼吸,将口中的二级头轻轻拨到一侧,喉咙灌满了水。然后她振动声带,哼出一个稳稳的长音——262赫兹,C调的中音do。那声音在自己颅骨里嗡嗡震着。
回声从裂缝里传回来。
声音没有变调,还是262赫兹,但衰减得很快,像在一个窄小的腔体里弹了一下就消失了。这说明裂缝的另一边空间不大。不过,那回声的尾巴里藏着一层极轻的“沙沙”声——是水流过石缝的声音,稳定、连续,没有中断。水在流动,说明另一边不是死路。
她把二级头塞回嘴里,排掉积水,然后浮出水面,对陆承宇说:
“是路。”
她先钻进去。
她的身体薄,侧身一挤就过去了。水族风格的短衣和紧身水裤在狭窄的岩缝里不会钩挂,布料顺滑,减少了摩擦。她把左肩对着裂缝,右手伸在前面探路,左手贴着身体。她的脸几乎贴着岩石,能闻到石头的味道——一种潮湿的、石灰岩特有的味道。裂缝里的水更凉,从四面八方挤过来。
她用了大约二十秒钟,从裂缝的另一边钻了出来。
“过来!”她朝裂缝那边喊。
陆承宇跟着钻。
但他的肩膀比覃雨桐宽。他侧着身子,左肩进去,右肩卡住了。裂缝的宽度刚好能容纳覃雨桐的身体,但他的肩宽比覃雨桐多了三厘米。三厘米,在陆地上不算什么,在这里就是一道墙。
他的右臂被岩壁挤住了,动不了。旧伤的地方被挤压,疼得他差点叫出来。那种疼痛不是尖锐的刺痛,是钝痛,像有人用锤子砸他的肩膀。右臂的肌肉开始痉挛,不受控制地跳动。
氧气条在快速下降——40%、38%、35%……
“卡住了?”覃雨桐的声音从裂缝那边传来。
“嗯。”
“深呼吸,收肩胛骨。把肩膀往里收,不要往外撑。”
陆承宇深吸一口气。裂缝里的空气很潮湿,带着硫磺味。他努力把右肩胛骨往后收,让肩膀的厚度减少。人的肩膀在自然状态下是展开的,肩胛骨收紧之后,肩宽可以减少两到三厘米。
他收了一下。身体往前蹭了一点点,但还是卡着。右臂被挤得发麻,从手指到肩膀都没有知觉了。
“不行。”
“再收。你不是说你练过地形分析吗?分析一下这个裂缝。”
陆承宇闭着眼睛,用左手摸裂缝的两侧。左侧的岩壁是直的,右侧的岩壁有一个凸起。他的肩膀卡在了那个凸起上。凸起是岩石的一个棱角,大约两厘米高。只要把身体转一下,让肩膀从凸起的侧面滑过去,就能通过。
他深吸一口气,把身体往左转了三十度。右肩从凸起的侧面滑了过去,发出一声轻微的“嚓”。肩膀过去了,右臂从岩壁上解脱出来,一阵刺痛从肩膀传到指尖。
他侧身往前挤了两步。裂缝在这里变成了S形——先往左弯,再往右弯。第一个弯道他转了三十度,第二个弯道需要转相反的方向。他提前转了方向,没有卡住。
从裂缝里钻出来的时候,他的右臂在流血。刚才在裂缝里,右臂被岩壁擦破了一层皮。从肩膀到手肘,长度大约十厘米。血量掉了百分之五。
氧气条只剩25%。
他靠在一块钟乳石上,大口呼吸着氧气,氧气只剩下18%。裂缝里的水从身上滴下来,滴在石头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覃雨桐站在水里一个石台上等他。
石台是一块从洞壁上伸出来的岩石,大约两平方米,表面平坦。石台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是刚才从裂缝里涌出来的。石台旁边有一块发光的石头——不是石头在发光,是石头上的苔藓在发光。绿色的光,幽幽的。苔藓的颜色比上一个气泡泉的深,是深绿色的,几乎接近黑色。
气泡泉。
覃雨桐指着那块石头,向陆承宇示意。
石头下面的岩缝里,有气泡在往上冒。一串一串的,比上一个气泡泉的气泡更大,冒得更急。气泡从岩缝里涌出来,在水面上形成一层白色的泡沫。
陆承宇游过去,把头埋在气泡里。
气泡里的空气是新鲜的,带着一股更浓的硫磺味。他深吸了几口,感觉到氧气条在回升。25%、30%、35%……涨到了45%。覃雨桐也换了一次气,氧气条从50%涨到了70%。
“你手臂流血了。”覃雨桐看着他的右臂。伤口从肩膀到手肘,在蓝色的水下看起来是暗红色的。血从伤口里渗出来,在水里散开。
“没事。”
“你每次都这么说。”
覃雨桐从防水袋里拿出绷带。防水袋的密封性很好,里面的绷带是干的。她把绷带拆开,在陆承宇的右臂上缠了两圈。水下的动作很难,绷带在水里飘来飘去,不容易固定。她用手按住绷带的一端,另一只手绕了好几圈,才勉强缠上。
“走吧。”陆承宇说。
两人继续往前游。
第四个支路。
这一次有三个洞口,呈品字形排列。一个在上方,两个在下方。上方的洞口在洞顶,像一个天窗,有光从上面透下来。左下方的洞口在水下两米处,黑洞洞的。右下方的洞口在水下三米处,也很黑。
她屏住呼吸,将口中的二级头轻轻拨到一侧,喉咙灌满了水。然后她振动声带,哼出一个稳稳的长音——392赫兹,G调的中音so。那声音在自己颅骨里嗡嗡震着。
上方的洞口——回声最快,声音发“尖”,像针尖刺在玻璃上,余音极短,几乎刚响起就消失了。说明洞口窄小,空间狭窄,而且是向上走的。向上走可能通向地面,但不是出口,因为出口在第三个天窗,应该是水平方向的。而且上方的洞口有光透下来,看起来像是另一个天窗。但三个天窗中,第一个是起点,第二个和第三个都在更远处。这里的位置距离起点大约五百米,不可能是第二个天窗——第二个天窗在七百米处。所以这个上洞应该是通往地面的一个裂缝,不是地下河的出口。
左下方的洞口——回声稍慢,声音发“闷”,像用手拍一个空桶,衰减里夹着不规则的低频“轰隆”声。那不是水流的声,是碎石堆被声波扰动后产生的杂乱反射。说明那里空间较大,水很深,可能有塌方。塌方的地方不是主路。
右下方的洞口——回声最慢,声音发“厚”,像用手拍一个大缸,衰减平滑,没有杂乱的反射。但回声的尾巴里藏着一层极轻的、稳定的“沙沙”声——那是水流过石缝的声音。水流的方向向前,和他们的游进方向一致。
她把二级头塞回嘴里,排掉积水,然后朝陆承宇指了指右下方的洞口,钻了进去。
氧气条还剩35%。
钻进去之后,洞变得越来越窄。
不是慢慢变窄的,是突然变窄的。刚才的洞口还有一米五宽,游了不到十米,宽度就缩到了一米。又游了五米,缩到了八十厘米。洞壁上的钟乳石越来越密集,像一排排牙齿从洞顶垂下来。有些钟乳石和水面只有几厘米的距离,陆承宇必须把头歪到一边才能过去。
水很凉,但他已经习惯了。右臂的伤口在水的浸泡下开始发白,边缘的皮肤皱皱的,像泡了很久的纸。
陆承宇的氧气条掉到了20%。覃雨桐的还有30%。
他看了一眼状态面板。氧气条是红色的,在闪。每秒都下降,现在这个量,他还有不到2分钟。两分钟内找不到下一个气泡泉,他就会窒息。
洞壁上开始出现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苔藓,不是石花,是一种软软的、白色的、像果冻一样的东西。它贴在钟乳石的根部,一团一团的,表面有细小的纹路。
“这是什么?”覃雨桐停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其中一团。那东西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了。
“别碰。”陆承宇说。
两人继续往前。洞越来越窄,窄到连覃雨桐都要侧身才能通过。洞顶的高度也在降低,从一米五降到了一米。陆承宇必须低着头,把身体沉到水面以下才能不撞到头。
他的氧气条掉到了10%。
右臂开始抽筋。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冷。水太凉了,泡了这么久,身体的体温在下降。他的手指发白,指尖的指甲盖变成了紫色。他的腿也开始抽筋,左小腿的肌肉突然收紧。
“承宇,你的氧气只剩10%了。”覃雨桐回头看了他一眼,用队伍通讯面板交流。
“我知道。”
“前面还有多远?”
“不知道。”
覃雨桐停下来,浮在水里。她转过身,面向前方,屏住呼吸,将口中的二级头轻轻拨到一侧,喉咙灌满了水。然后她振动声带,哼出一个稳稳的长音——523赫兹,C调的高音do。那声音在自己颅骨里嗡嗡震着。
声音在洞穴里传播,碰到了前方的石壁,反弹回来。她闭上眼,捕捉回声。
回声的音高没变——还是523赫兹。这很正常,静止的声源和石壁不会改变频率。但音色和衰减告诉了她更多:回声发“空”,像在一个大房间里拍手,说明前方有较大的空间;衰减很快,没有杂乱的反射,说明前方的洞壁是光滑的,没有大的凹凸,而且空间走向比较直接。
她在脑子里画了一张草图。
然后把二级头塞回嘴里,排掉积水,浮出水面,对陆承宇说:“快到了。前面是大空间。”
她伸出手,握住了陆承宇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跟着我。我们一起游。”
陆承宇握紧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冷,手指僵直,但他用力握了回去。
两人一起踢水,在窄窄的岩缝里往前挤。覃雨桐在前面拉,陆承宇在后面推。他们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
陆承宇的氧气条在闪——5%、4%、3%——
他的胸口发闷,呼吸的欲望越来越强烈。肺里没有空气了,但他的嘴还闭着。他知道一旦张嘴,水就会灌进来,角色就会窒息,被传送回起点。他们花了这么多时间,游了这么远,不能重来。
他看到光了。
前方有一个亮亮的东西,不是苔藓的光,是天光。太阳光从第三个天窗照进来,在水里形成一束粗壮的光柱。光柱是金黄色的,从水面一直延伸到水下十几米。
第三个天窗就在前方。
他用力踢水。左腿的小腿肌肉还在抽筋,但他顾不上疼了。他用右腿和左大腿的力量往前游。
氧气条2%。
他松开了覃雨桐的手,用左手抓住她的背包带,把她往前推。
氧气条1%。
他把覃雨桐推了上去。
两人同时浮出水面。
“咳咳咳——”
覃雨桐趴在石台上,咳了好几声。她把呛进喉咙的水吐出来。她的脸很红,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她用手把头发从脸上拨开,露出苍白的额头。
陆承宇靠在石台边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氧气条已经空了,血条在闪——红色的血条从绿色变成了红色,一闪一闪的。再晚两秒钟,他就会在水里窒息。
“我以为你要死了。”覃雨桐说。她的声音在发抖。
她转过身,看着他。眼泪掉了出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流。
“没事。”陆承宇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恢复药水,用牙齿咬开木塞,递给陆承宇。陆承宇接过去,喝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他倒在了右臂上。血量从10%涨到了25%。
覃雨桐从石台上爬起来,走到第三个天窗的中央。
石台很大,大约五平方米,是天然形成的。石台的中央有一个石墩,石墩是方形的,大约半米高。石墩上放着一枚青铜色的令牌。
令牌的正面刻着三个字——“天窗鼓”。字体是篆书,笔画圆润。令牌的背面是三门海的天窗图案——三个圆形的洞口,呈品字形排列,中间用曲线连接,代表着地下河。
覃雨桐拿起令牌。
令牌是凉的。它的重量比其他的轻一些,大约二两。令牌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膜。
系统提示在两人耳边响起:
“恭喜玩家‘十日西雨’、‘勒竹’获得第六枚令牌‘天窗鼓’。当前持有令牌数:6/8。壮锦碎片收集进度:6/7。隐藏任务:涠洲岛学习远航技能。”
“远航技能?那是什么?下一关不是圣堂山吗?”覃雨桐不明白。
“去看一下吧,隐藏任务不会平白无故出现。”陆承宇回道。
覃雨桐点头同意,把令牌收进背包,拉好拉链。然后她转过身,走到陆承宇面前,蹲下来。
“你的手。”
“嗯?”
“让我看看。”
陆承宇伸出右手。
绷带已经湿透了,变成了深黄色,贴在皮肤上。覃雨桐拆开绷带,动作很慢。绷带泡了水,纤维粘在一起,不容易拆。她一点一点地揭下来。
绷带拆开之后,里面的伤口露了出来。伤口被水泡得发白,边缘的皮肤皱皱的。伤口中间有一条红色的线,是新长出来的肉芽。但伤口周围有一圈淡淡的红色,是发炎的迹象。
“你的手枪加重了。”覃雨桐说。
“游戏而已,没事。”
“我不是说游戏里。”覃雨桐看着他,“我是说真的你的手。”
陆承宇没有回答。
覃雨桐从背包里拿出干绷带。她把陆承宇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开始包扎。这一次她缠得很紧,一圈一圈,从虎口开始,绕过手指根部,再绕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肘,再从手肘回到手腕。她缠了四层。
“承宇。”她一边缠一边说。
“嗯。”
“后面还有两关。你的手撑得住吗?”
陆承宇想了想。圣堂山是幻象迷宫,不需要用手,只需要用耳朵和远航技能。蓝刀鱼风暴是水下竞速,玩家会化身为鱼,不需要原来的身体。两关都不用右手。
“圣堂山那关是幻象迷宫,不需要手。蓝刀鱼风暴那关是水下竞速,化成鱼形化身,不需要原来的身体。”
“我是问你撑得住吗。”
陆承宇沉默了几秒。
“撑得住。”他说。
覃雨桐看着他,没有再问。她把绷带的末端塞进缠好的圈里,用手指压平,系了一个小结。然后把他的手放回他的膝盖上,站起来。
“走吧。”
两人从第三个天窗爬上岸,找了一个有阳光的地方坐下来晒衣服。岸边的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水从衣服上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陆承宇把右臂的袖子卷上去,让阳光晒在绷带上。覃雨桐把头发解开,让头发散在肩膀上晒。她的水族短衣和百褶裙湿透了,她拧了一下裙摆,水哗啦啦地流下来。
陆承宇和覃雨桐各自打开了通关界面,大致看了一下一些关卡玩家通关数:
“目前‘三门海’关卡通关玩家数:32,751。”
“目前‘大石围天坑’关卡通关玩家数:37,429。”
“目前‘圣堂山’关卡通关玩家数:35,256。”
“温馨提示,目前‘红水河’关卡通关玩家数:0。”
当看到“红水河”关卡是“0”时,两人都是震惊,副本活动到如今已经是第四天了,然而还没有玩家通关“红水河”关卡。
“‘红水河’通关玩家数还是0,这到底怎么回事?论坛帖子和视频都说‘红水河’是PVP(玩家对战),不是竞速,几万十几万玩家在水里,就算是几百条机械鱼守水门,按道理应该也有玩家能通关。”覃雨桐非常不解,就算守水门机械鱼再多,武器再先进,那么多玩家,应该有人能够在混乱中闯进水门。
陆承宇对此也百思不得其解,第四天了,至少有几十万闯关人次了,为何通关玩家数还是“0”,他脑里蹦出一个猜想:“难道PVP是迷惑玩家的,真正想通关有其他条件?”
“先不管‘红水河’,既然没有玩家通关,那我们还有机会!按我们的计划来。”陆承宇打开地图,看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从三门海往南划到北海,从北海往西南划到涠洲岛。
“去涠洲岛?”覃雨桐问道。
“涠洲岛通关隐藏副本,学远航技能。”陆承宇说,“圣堂山那关需要远航技能才能进。攻略上说,圣堂山常年云雾缭绕,关卡里设有幻象机制,眼睛看到的方向是反的。远航技能里有‘罗盘’,可以用心指方向,不受幻象影响。我们先去涠洲岛,学完技能再上圣堂山。”
“远航技能不会是山上开船吧?”
陆承宇摇了摇头。“不是,攻略上说是用罗盘是指示方向。”
覃雨桐点了点头。她把头发重新扎成马尾,用那根银色的发圈束住。她检查了一下背包里,壮锦挂坠和几枚碎片安静地躺在里面,还差最后一片就可以合成完整的挂坠了。
两人站起来,走进传送阵。
蓝光亮起。
目的地——涠洲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