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日清晨7点。
天还没亮,阮婆就把他们叫醒了。
“三门海的路,早上走最好。”她站在高脚屋的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粥,雾气从碗口升起来,在晨光中飘散。她穿着一身白色的京族长裙,头发用银簪子别在脑后,在晨风中微微晃动。“水下的光线最好,能看清东西。等太阳高了,水面上有反光,底下就暗了。暗了就看不清洞口的走向,容易迷路。”
两人在阮婆的高脚屋里吃了早饭——一碗海鲜粥,几个虾饼。粥是热的,里面有虾仁、鱿鱼丝和几片姜,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虾饼是现炸的,外皮酥脆,里面的虾肉很嫩。陆承宇用左手拿勺子喝粥,右手垂在身侧。他的右手今天好了一些,能握拳了,但还是使不上力。昨天在大石围天坑的索降和暗河逃命让他的右臂肌肉酸痛得厉害,游戏角色的状态面板上显示“轻微拉伤,攀爬能力-15%”,但游泳不受影响。
覃雨桐换了一身水族风格的轻便装束——靛蓝色的短衣,袖子只到肘部,露出小臂;下身是黑色的紧身水裤,裤脚收在小腿处,外面套了一条百褶短裙,裙摆上绣着水波纹和鱼形的图案。腰间系着一条彩色的编织腰带,腰带上挂着一个竹编的小篓,里面装着她的独弦琴拨片和芦笙的备用吹嘴。她的头发扎成了高马尾,用一根银簪固定,没有戴斗笠——水下戴不了。这套衣服是在京族三岛的商店里买的,据说是根据京族渔民的水上作业服改良的,防水、轻便,在水里阻力小。
阮婆坐在门槛上,看着他们吃。她的独弦琴靠在门框上,琴弦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她的目光从陆承宇的右臂移到覃雨桐的脸上,又移回碗里。
“吃完了?”她问。
覃雨桐点了点头,把碗放在地上。
阮婆站起身,拿起靠在门框上的独弦琴,拨了一下弦。琴声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像是在和海打招呼。
“记住我的话。”她她对覃雨桐说,“水下的路,靠耳朵,不是靠眼睛。眼睛在水里看不了多远,但耳朵可以。水流的声音、石壁的回声、鱼游动的声音——这些声音会告诉你路在哪里。会听的人,闭上眼睛也能走出去。不会听的人,睁着眼睛也会迷路。”
覃雨桐点了点头,把阮婆的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阮婆转向陆承宇,目光落在他的右臂上。“你的手。不要逞强。该退的时候就退,命比什么都重要。”
“这是游戏。”陆承宇说,“死了可以复活。”
阮婆笑了。她的笑容很淡,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她没有接话,只是摇了摇头,然后转身走回了高脚屋。
传送阵的蓝光亮起,两人从京族三岛的巫头岛码头传送到三门海。
三门海的传送阵在坡心村。
蓝光闪过,陆承宇和覃雨桐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刚刚发白。晨雾在水面上飘荡,像一层薄纱,把远处的群山遮得若隐若现。群山倒映在水里,分不清哪个是山哪个是影。水面上有几只水鸟在游,划开一道道细长的波纹。
空气是湿的,带着水草的腥味和石灰岩的味道。地上有露水,踩上去鞋底会湿。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在山谷里回荡。
三门海不是海。它是一条地下河的出水口。河水从山洞里涌出来,在山间形成了三个相连的天窗——从上面看下去,水是深蓝色的,像三只眼睛嵌在山谷里。当地人把这叫“海”,因为水太深了,看不到底。最深处有八十多米,水底的钟乳石在阳光的照射下会发出蓝绿色的光。
系统提示音在两人耳边同时响起:
“欢迎进入三门海关卡‘水下逃生’。关卡目标:从第一个天窗潜入,通过地下河洞穴,从第三个天窗浮出,获得‘天窗鼓’令牌。规则说明:玩家需在水下洞穴中限时十分钟逃生,氧气条耗尽或超过时间即判为失败。系统会随机安排路线,路线有多个洞穴支路,仅有一条通向出口。当前挑战者人数:162,515人。”
覃雨桐看了一眼氧气条的设定——初始氧气量100%,1升/200巴,每分钟消耗大概20-25升,找到“气泡泉”可以补充氧气。限定潜水时间十分钟,中间需要在气泡泉换气,不然1升/200巴的量不够用。如果八分钟内找不到气泡泉,氧气条就会耗尽,角色会在水中窒息,被传送回起点。
“八分钟够游过去吗?”她问。
陆承宇蹲下来,打开地图。地图是他在论坛上花三百金币买的,标注了三门海地下河的粗略走向。地下河的直线距离基本维持在200-220米,但洞穴是弯弯曲曲的,实际游程可能在250米以上。八分钟游250米,每分钟要游30多米——这速度,加上潜泳深度,普通玩家没几个做得到,多数人都是利用气泡泉才通关。
“不够。”他说,“必须找到气泡泉,不然氧气不够。攻略上说洞穴里至少有两次气泡泉,位置随机。每次补充百分之二十,加起来够用。”
“怎么找气泡泉?”
“气泡泉附近的岩壁上会长一种发光的苔藓。看到苔藓,就说明附近有气泡泉。苔藓是绿色的,会发光,在黑暗的水下很容易看到。”
覃雨桐看了看自己的装备。独弦琴和芦笙都是竹制的,怕水。她把独弦琴从腰间取下来,塞进背包的防水层里——那是她在骑楼城买的防水袋,密封性很好。芦笙也塞了进去,接着穿好潜泳装备。
陆承宇也在检查自己的装备。他的短刀绑在右大腿外侧,用皮套固定。背包的束带全部拉紧,防止在水中漂起来。壮锦挂坠贴在胸口,银质边框冰凉。壮锦布鞋已经换成了防水的潜水鞋——也是在骑楼城买的,鞋底有防滑纹路,能在湿滑的钟乳石上站稳。
“准备好了吗?”他问。
覃雨桐走到第一个天窗的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天窗是圆形的,直径大约二十米。水面是深蓝色的,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水很清,能看到水面下五六米的地方——那里有钟乳石从洞顶垂下来,白色的,像冰锥。再往下就是一片深蓝,看不到底。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在水面上形成一圈光晕。
她深吸一口气。
“准备好了。”
两人从第一个天窗跳进水里。
水很凉。
不是那种让人打个激灵的凉,是那种慢慢渗进骨头里的凉。陆承宇入水的瞬间就感觉到右臂一阵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箍住了。水温大约十五六度,比空气低了十度。他咬咬牙,开始踢水。
三门海的水是深蓝色的,透明度极高。他在水下能看清十几米外的东西——白色的钟乳石从洞顶垂下来,有的像柱子,有的像针,有的像帘子。钟乳石的表面很光滑,被水冲刷了很多年,有些上面还长着细小的水藻,绿色的,在水流中轻轻摇摆。
阳光从头顶的天窗照下来,在水里形成一束束光柱。光柱是金黄色的,从水面一直延伸到水下十几米的深处。光柱里有细小的浮游生物在游动,像无数颗金色的星星。水很静,没有暗流,只有他们游动时搅起的水波。水面上只有有两三千人等着入水。陆承宇看了一下系统界面现在闯关的玩家数,水下的人数果然比水面上多很多,系统显示水下玩家数:71,254。
覃雨桐在前面带路。她的水性比陆承宇好,游得快,动作也轻。她的身体在水里像一条鱼,手臂划水的幅度很小,但效率很高。水族风格的短衣在水里不会兜水,紧身水裤减少了阻力,她游起来比陆承宇轻松得多。陆承宇跟在她后面,用双腿打水,右臂垂在身侧不动,尽量不让自己沉下去。他的右臂在水里反而比在岸上舒服,水的浮力托着它,减轻了肌肉的负担。
突然间,前方有几名玩家正在水下厮打。不是普通的打架,他们集体在水下拳脚相加,似乎是因为有些人潜水没什么经验,害怕下水深潜,然后抓住旁边其他玩家,形成了两伙人在水下慢动作厮打,他们完全不考虑氧气消耗。他们一边打一边往下沉,完全没注意到氧气条在飞速下降。
旁边有人做出阻止手势,试图让厮打者冷静下来。
陆承宇和覃雨桐两人此时没有见义勇为的冲动,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通关,就算玩家溺死,也只是游戏里死亡而已。
第一个支路出现在前方二十米处。
洞壁上出现了两个洞口,一左一右。左边的洞口大约一米五高,呈椭圆形,边缘光滑。右边的洞口更小,只有一米高,形状不规则,边缘有碎石。两个洞口水都很深,看不出里面的走向。
覃雨桐停下来,她用脚踩水,保持身体直立。陆承宇游到她旁边。
“左边还是右边?”她打开队伍通讯录,输入问道。
陆承宇看了看两个洞口。左边的洞口大,看起来像是主路。但攻略上说,三门海的地下河支路很多,最大的洞口往往通向死路——因为水流会把碎石冲进主洞,反而堵住出口。出口往往藏在不起眼的小洞里。
“不着急。”他也通过通讯录回复,“用你的方法。”
覃雨桐点了点头。
她想起阮婆的话:“水下的路,要靠耳朵,不是靠眼睛。”
她深吸一口压缩空气,屏住呼吸。然后用舌尖顶开二级头的咬嘴,让喉咙灌入一点水,振动声带——哼出一个长音,同时紧闭声门防止呛水。几秒后声音结束,她迅速用舌头和吸气动作把二级头里的水排掉,重新恢复呼吸。
没有空气的共鸣,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歌,更像是自己颅骨里传来的嗡鸣。但水是极好的传声媒介,声波以接近1500米每秒的速度向洞穴深处扩散,几乎瞬间便抵达了每一面石壁。
回声来了。
她闭上眼,用绝对音感捕捉那些返回的声波细节——不是音高的变化,而是音色、时值和衰减的纹理。
左洞的回声清脆利落,像是用手指轻叩一只光滑的瓷碗,余音短促,迅速消失在黑暗中。这说明左边的空间狭小,石壁平整,而且——没有水流带来的相位抖动。水是静止的,意味着那边可能是死胡同。
右洞的回声截然不同。声音发沉,像敲击一口半埋在土里的大缸,尾音拖得很长,而且在那持续衰减的声波里,有一种微弱的、不规则的颤抖——像是声波穿过了一团涌动的水流,被那些旋转的涡流搅出了细密的“拍频”。这种颤抖的频率很慢,大约每秒钟几下,正好对应水流的速度和湍流的尺度。
颤抖的纹理告诉她:水在向右流动。
她睁开眼,朝陆承宇指了指右边的洞口,然后钻了进去。
陆承宇跟上。
右边的洞比主洞窄得多。洞的高度从五米降到了七米五,宽度从五米降到了一米。只容一个人通过,两个人并排就会撞到洞壁。洞壁上长满了石花,白色的,一片一片的,像冬天窗户上的冰花。石花的边缘很锋利,不小心碰到会划伤皮肤。陆承宇侧着身子游,尽量不碰洞壁。
他的氧气条还剩65%。初始100%,从第一个天窗游到第一个支路用了大约两分钟。
前方的洞穴道路稍微宽了不少,陆承宇看到有十几具尸体化成白光传送走。在这里还不足1/5路程的地方,就直接死亡下线,要不是因为没有潜水经验在树水下时间过长消耗氧气过快,要不就是因为封闭关环境受到刺激而慌乱呼吸过快过重导致二氧化碳中毒。
又游了三十多米,陆承宇和覃雨桐竟然同时看到了三四名玩家卡在岩缝里,拼命挣扎。他们的氧气条已经闪烁红色了,但他们越挣扎卡得越紧。旁边的队友在帮他拉,但岩缝太窄,根本拉不出来。三十秒后,氧气条归零,那几名玩家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缺氧溺水化成一团白光消失。他们的队友愣在原地,因为是组队闯关,队友一死,活着的他们就被水流冲走。
第二个支路出现在前方三十米处。
这一次是三个洞口。一个在上方,一个在下方,一个在侧面。上方的洞口在洞顶,像一个竖井,向上延伸。下方的洞口在洞底,向下倾斜,看不到底。侧面的洞口在右手边的洞壁上,和他们的游进方向垂直。
覃雨桐停下来,浮在水里。她屏住呼吸,将口中的二级头轻轻拨到一侧,喉咙灌满了水——没有空气,只有水。然后她用声带振动起来,哼出一个稳稳的长音,523赫兹——C调的高音do。
没有空气的共鸣,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歌,更像是自己颅骨里传来的嗡鸣。但水是极好的传声媒介,声波以接近1500米每秒的速度向洞穴深处扩散。
闭上眼,听回声。
上洞的回声——清亮利落,像敲铃铛,余音短促,迅速消失在黑暗中。说明上洞空间很小,石壁光滑,而且——没有水流带来的相位抖动。水是静止的,意味着那边可能是死路。向上走也许通向另一个天窗,但三门海只有三个天窗,第一个在起点,第二个和第三个在更远处。这个上洞的位置太早了,不可能是出口。
下洞的回声——浑浊沉闷,像捂着一层布,衰减极快,几乎刚响起就被吞没了。说明下洞很深,洞穴在向下延伸,而且有转弯。回声里还有细微的、不规则的“扑扑”声——那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游动,搅动了水体,扰动了声波。可能是鱼群,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侧洞的回声——平稳干净,没有杂音。衰减不快不慢,像在一个大小适中的厅堂里。更关键的是,回声里有持续的低频“沙沙”声,很轻,很细——那是水流过石缝的声音。水在流动,说明侧洞不是死路。
侧洞的水流方向和他们游进的方向一致,说明是主路。
她睁开眼,把二级头塞回嘴里,排掉积水,恢复呼吸。然后朝陆承宇指了指右边的洞口,钻了进去。
她选了侧面的洞。
氧气条还剩50%。
侧洞更窄。洞的高度只有一米,宽度一米。陆承宇必须低着头游,不然会撞到洞顶。洞顶很低的地方,必须借助双手。水很清,能看到洞壁上白色的钟乳石和石花。
游了大约二十米,洞突然变宽。高度从一米升到了三米,宽度从一米五升到了四米。洞壁上开始出现一种发光的苔藓。绿色的光,幽幽的,像黑夜里的萤火虫。苔藓长在钟乳石的根部,一小片一小片地贴在石头上。光不强,但在黑暗的水下格外醒目。
“气泡泉。”覃雨桐说。
她指了指苔藓密集的地方。那里有一块巨大的钟乳石从洞顶垂下来,根部有一个裂缝。裂缝里不断有气泡冒出来,一串一串的,像有人在底下烧水。气泡从裂缝里涌出来,上升,在水面上炸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两人游过去,把头埋在气泡里。气泡里的空气是新鲜的,带着一股硫磺味。陆承宇深吸了几口,感觉到氧气条在回升。他看了一眼状态面板——出发前的1升/200巴,现在从50%涨回到了70%。覃雨桐的氧气条也从45%涨到了65%。
“还有一次气泡泉。”他说,“第一个在一百米,第二个估计在180米左右。我们已经游了大约一百米,到出口还有一百米到一百五十米。”
“你怎么知道?”覃雨桐问。
“看苔藓的颜色。”陆承宇指着洞壁上的苔藓,“绿色的苔藓是活着的,说明气泡泉还在冒。如果是灰色的苔藓,就是死的气泡泉,已经不冒泡了。攻略上说,三门海的地下水富含矿物质,气泡泉的矿物质含量最高,苔藓长得最密。越靠近出口,苔藓的颜色越深。”
覃雨桐看了看洞壁上的苔藓。绿色的,浅绿色,不是深绿。说明这里的气泡泉不是最后一个,后面还有。
两人继续往前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