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来的时候，程川的手背上的疤淡了一点，像冬天的雪在春天融化，一滴一滴的，不留痕迹。他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看自己的手，把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又看。疤还在，但颜色浅了，从深褐色变成了浅褐色，从浅褐色变成了淡粉色。他的手指在疤上摸了摸，粗糙的，硬硬的，但比以前平滑了一点，像被水磨了很久的石头。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指收回来，握成了拳头。
面包店的生意越来越好了。周姐说是夏天到了，吃面包的人多了。程川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他每天下午到店的时候，架子上都空了一大半。金黄色的，圆圆的，冒着热气，像一个个小小的太阳。小林说那是因为程川来了，客人就多了。程川看着他，小林的眼睛是浅棕色的，瞳孔很大，看起来很亮，像两颗玻璃珠。他的嘴角弯着，虎牙露出来了，尖尖的，白白的。脸上有雀斑，鼻梁上也有，两颗在左边，三颗在右边，还有一颗在鼻尖上。他说程川你站在收银台后面的时候，那些女生就来了。她们不是来买面包的，是来看你的。程川看着小林，小林的笑很亮，像一盏灯，火不大，但亮着。
“她们不是来看我的。”程川说。
“是来看你的。你没看到她们看你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
程川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疤还在，淡粉色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小林。小林还在笑，虎牙露出来了。程川的嘴角也弯了，不是笑，是那种很轻的、嘴角只动了一下的弯。
下午六点，店里人多起来了。买面包的人排着队，有穿着校服的学生，有拎着菜篮子的阿姨，有抱着小孩的年轻妈妈。程川站在收银台后面，背很直，扫码，装袋，收钱，找零。他的动作比之前快了很多，扫码枪对准了就能扫上，袋子扎得很紧，不会散，不会漏。小林站在他旁边，一边收银一边和客人聊天。他和每个人都聊，和学生聊考试，和阿姨聊菜价，和年轻妈妈聊小孩的牙齿。程川听着，没有说话。他听到了每一个字，高的，低的，快的，慢的，像一条弯弯曲曲的河。以前他听不到，所有的声音在他耳朵里都是平的，没有高低，没有起伏，像一条直线。现在不一样了，那条线有了波折。他看着那些波折，嘴角弯着。
那个马尾辫女生又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扎着高马尾，露出一小截白白的脖子。她买了一个牛角包，扫码的时候手机有电，没有脸红。她付了钱，接过袋子，看着程川，嘴角弯了。
“你每天都在。”她说。
程川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黑色的，像两颗黑葡萄。他想了想，想的时间不长。
“嗯。”程川说。
她的嘴角弯得更大了，拿着牛角包走了，马尾辫一甩一甩的。风铃响了好几下。小林从旁边探过头来，嘴角弯着，虎牙露出来了。
“程川。”小林说。
“嗯。”
“她跟你说话了。”
“嗯。”
“她喜欢你。”
程川没说话。他看着那个女生的背影，马尾辫一甩一甩的。他看了一会儿，收回了目光。
“她只是想吃面包。”程川说。小林笑了，笑声很大，在后厨里来回弹了好几次。程川看着他的笑，自己也笑了。
晚上，程川下了班。他把围裙叠好，放在柜子里，换上校服。周姐从后厨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白色的，里面装着一块桂花糕。“带回去。明天早饭。”周姐说。程川看着那个纸袋，接过去，纸袋是暖的，桂花糕还是热的。他走出面包店，风铃响了一下。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黄黄的，照在地上。银杏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是深绿色的，亮亮的，风一吹，叶子就摇，摇得很轻。小林也从店里出来了，背着那个蓝色的书包，拉链用别针别着。
“程川。”小林说。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你明天带番茄炒蛋。”
“好。”
小林笑了，虎牙露出来了。他背着那个蓝色的书包，一蹦一蹦地走了。程川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往学校走去。他没有回306，去了411。他敲了三下，门开了。沈昀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不是顾夜舟的了，是他自己的，深灰色的，领口有点松，露出锁骨。锁骨下面有一颗很小的痣，黑黑的，像一粒芝麻。他看见程川手里的纸袋，嘴角弯了。
“程川。”沈昀说。
“嗯。”
“你下班了？”
“嗯。”
“进来。”
程川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桌上。沈晚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漫画，翻到了一页，没再翻。她看见程川，把漫画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程川哥。”沈晚说。
“嗯。”
“你手背上的疤淡了。”
程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疤从深褐色变成了淡粉色，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他看了很久。
“嗯。”程川说。
沈晚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橘子，橘色的，亮亮的，皮上带着几片绿叶，放在桌上。“给你的。甜的。”程川看着那个橘子，拿起来，剥了皮。皮很薄，一剥就开了，露出里面橘色的果肉。他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酸的。”程川说。
“嗯。哥说，酸的好。酸的对身体好。”
程川看着手里的橘子，掰了第二瓣放进嘴里。这次他嚼了很久，久到那瓣橘子都快被嚼烂了，他才咽下去。他把整个橘子都吃了，一瓣一瓣的，吃得很慢。沈昀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程川。”沈昀说。
“嗯。”
“你今天开心吗？”
程川想了想。今天面包店的生意很好，周姐说是因为他来了，客人就多了。马尾辫女生跟他说话了，说她每天都能看到他。小林说那个女生喜欢他，他说她只是想吃面包。周姐给了他桂花糕，甜的，很甜。他把这些事想了一遍，又一遍。
“开心。”程川说。
沈昀看着他，嘴角弯了。“那就好。”沈昀说。程川看着沈昀的笑，自己的笑也变大了一点。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信封，白色的，边角皱了。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看着它，看了很久。
“沈昀。”程川说。
“嗯。”
“他说不会再见。”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程川也看着他。窗外没有风，什么都停了。路灯亮着，黄黄的，照在地上。沈晚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漫画，没有翻开。她的红眼睛看着程川，平静的。
“程川哥。”沈晚说。
“嗯。”
“你还会想他吗？”
程川看着沈晚的红眼睛，那两汪很深很深的潭水。他在那两汪水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小小的，白白的，嘴角是弯的。他看了很久。
“会。”程川说。“但不会难受了。”
沈晚的嘴角弯了。那笑容很小，嘴角只弯了一边，但眼睛是亮的。她伸出手，把程川的手握住了。程川的手是凉的，沈晚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程川哥。”沈晚说。
“嗯。”
“你会好的。”
程川看着她，嘴角弯了。“嗯。”程川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沈昀。”
“嗯。”
“明天早上，包子，白菜馅的。”
沈昀看着他，嘴角弯了。“好。”沈昀说。程川的嘴角弯了。他拧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白惨惨的，照在他身上。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一下一下的，很稳。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他走到306门口，推开门，没有开灯。他在床边坐下来，床板咯吱一声。他拿出那封信，展开，看着那些字——“我不会忘记你。我也不会忘记你。但不会再见。”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眼泪流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两条线，从眼角流到下巴。他没有擦，让眼泪流着。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在枕头下面。和沈晚的橘子皮放在一起。橘子皮干了，硬硬的，黄黄的，像一小块一小块的琥珀。
他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心跳还在，很稳，很慢。不是以前那种跳法了，以前跳的时候是乱的，没有节奏，像一个迷了路的人在路上乱撞。现在不乱了，稳了，慢下来了。他闭上了眼睛，嘴角弯着。
程川的释怀，不是忘记。是接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