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回 天地玄黄
书名:迴梦纪 作者:杜九笙 本章字数:2939字 发布时间:2026-06-09

  乾隆二十年的霜降,咸福宫的炭盆烧得格外旺。


  静儿后来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些炭是从哪里来的,白贵人已经两个月没有领到份例炭了,暖阁里一直烧的是碎炭和枯枝,烟气呛得人直流眼泪。可那天晚上的炭是整块的银骨炭,烧起来没有一丝烟,火苗是透明的蓝色,把整间暖阁照得亮堂堂的。


  白贵人靠在炕上,脸上有一种奇异的光彩,她让静儿把那方墨拿出来,又找来了半碗清水,慢慢磨了一池浓墨,说:


  “静儿,把纸铺开。”


  静儿依言铺开一张泛黄的宣纸。


  白贵人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她的字不算顶好,横竖之间偶尔有些歪斜,可一笔一划都写得很慢、很郑重,像是在做一件这辈子最重要的事。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是《千字文》的第一句。


  静儿跪在炕沿上看额娘写字,额娘的手比枯枝还要瘦,指节凸起的地方几乎能看见骨头的形状。可她握笔的姿势还是那么端正,像静儿第一次学写字时她教的那样:笔要直,腕要稳,心要静。


  “静儿,你来。”


  白贵人把笔递给她。


  静儿接过来,笔杆上还留着额娘掌心的温度,她蘸了墨,接着往下写。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她的字比额娘的工整些,毕竟练了这些年。


  白贵人靠在枕上,看着女儿写字,欣慰的说:“静儿的字比额娘好了。”


  静儿放下笔,爬上炕,把自己塞进额娘怀里,白贵人的身上还是那股药香,只是比从前更浓了,浓得有些发苦。


  静儿小声的说:“额娘,你快点好起来。”


  白贵人没有说话,只是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轻轻蹭了蹭,过了许久,白贵人才轻声开口:“静儿,《千字文》第一句说的是什么?”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嗯,天地真的很大。”


  静儿抬头,看向白贵人问:“比紫禁城还大吗?”


  “比紫禁城大得多。”


  “那额娘和我在这天地里,是不是很小很小?”


  白贵人笑了,她点点头说:“是很小。可天地再大,额娘心里也只装得下一个你。”


  静儿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她想说,额娘,我心里也只装得下一个你,可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迷迷糊糊中,静儿睡着了,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但她清清楚楚的记得她做了个梦。


  梦里额娘站在御花园的桃树底下,穿着一件她从未见过的藕荷色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簪着一朵粉色的绒花。额娘的脸色红润润的,不像病了很久的样子,倒像是她很小很小的时候见过的那种模样。


  额娘朝她招手:“静儿,来。”


  她跑过去。额娘蹲下身,替她理了理衣领,又把她辫子上松掉的绒绳重新系好。额娘的手指是温热的,不像往常那样凉。


  “静儿,额娘要出一趟远门。”


  “去哪里?”


  “一个很好的地方。”


  “我也去。”


  额娘摇摇头,温柔的笑道:“你还小,那条路太远了,你走不动。”


  “那我长大了再去。”


  额娘把她抱起来,抱得很紧很紧。她闻见额娘身上不再是药味了,而是一种淡淡的桃花香,混着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暖烘烘的。


  “不着急。”额娘贴在她耳朵边说,“你慢慢地长,慢慢地活,慢慢地变老。等很久很久以后,你再来。额娘一直等着你。”


  她还想说什么,可梦忽然就散了。


  她是被哭声惊醒的。


  那哭声很远,像是从咸福宫前殿传过来的。然后是脚步声,很多很多脚步声,杂沓地、慌慌张张地,从永巷那头一路响过来。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楚,只有风声把那些声音撕成一片一片的。


  静儿睁开眼。


  炭盆里的火已经熄了,暖阁里冷得像冰窖。窗户纸上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光,分不清是凌晨还是黄昏。她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两床被子,被角掖得严严实实的,连脖子后面都塞好了,一点风都漏不进来。


  炕边没有人。


  那张写了字的纸还摊在桌上,墨迹已经干透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下面,是“日月盈昃,辰宿列张”。额娘的字和她的字挨在一起,一个端正,一个温润,像两个人并肩站着。


  她下了炕,光着脚踩在地上。地砖的凉意从脚心窜上来,一直凉到头顶。


  暖阁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走进正殿。


  殿里站着好多人。赵嬷嬷在,几个宫女在,还有两个太监。所有人都不说话,看见她出来了,齐刷刷地抬起头。赵嬷嬷的眼睛红红的,腮边还挂着泪珠子,看见她,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继续往里面走。


  白贵人躺在炕上,被子盖到胸口,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身前。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是昨天傍晚静儿帮她剪的。额娘说,人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要干干净净的。


  她走到炕边,低头看额娘的脸。


  额娘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个安静的梦。面色很白,白得几乎透明,可神情是舒展的,没有病痛折磨时的那种扭曲,反而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终于可以好好歇一歇了。


  她伸手去摸额娘的脸,凉的。


  比冬天永巷里的风还凉,比咸福宫漏夜的井水还凉,比她在紫禁城度过的每一个没有炭火的夜晚加起来还要凉。


  她把手收回来,在衣摆上擦了擦,又伸出去,握住额娘的手指。额娘的手指硬了,不像从前那样能弯回来握住她。她就一根一根地把额娘的手指拢起来,把自己的手塞进去,像是额娘还在握着她的手一样。


  赵嬷嬷走过来,想把她抱走。她摇了摇头,在炕边跪下来,把额娘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殿外忽然起了风。风卷过永巷,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最后几片叶子也扯了下来。


  咸福宫的宫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不知道哪个宫女点起了一盏长明灯,火苗在风里晃了晃,差一点灭掉,又顽强地亮了起来。


  她跪在那里,把额娘的手贴在脸上,一动不动。


  从清晨跪到正午,从正午跪到黄昏。


  有人进来,又出去。有人在哭,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翻找什么东西。她统统听不见。她只是跪在那里,把额娘的手贴在脸上,感受那一点一点散去的温度。


  最后是赵嬷嬷硬把她抱开的。


  她被抱起来的时候,手还紧紧攥着额娘的手指。赵嬷嬷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她的指甲在额娘手背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那白印很快就消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被抱回暖阁,放在炕上。炕是冷的,炭盆里只剩一撮灰。赵嬷嬷转身出去张罗炭火,留她一个人坐在那里。


  她忽然想起昨天夜里额娘问她的那句话:“《千字文》第一句说的是什么?”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她张了张嘴,念出下面的文字: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


  念完一整篇《千字文》后,她把手伸进袖子里。那方墨还在,她用一块帕子包着,贴着胸口放着。墨身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她心口那一点热气。


  她把墨贴在脸上,墨是温的,和额娘的手指不一样,她的额头抵着冰冷的炕沿,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窗纸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像极了额娘教她写字时,手指点着纸面一下一下的样子。


  很多从前埋藏在心底深处的记忆此刻汹涌而来,


  她想起额娘说过,这方墨是外祖父留下的。额娘说,你用它好好写字,写一笔是一笔,别着急。额娘说,天地很大,可额娘心里只装得下一个你……


  想到这些,她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


  咸福宫后殿的暖阁里,灯已经灭了。


  窗外的风还在刮。永巷里传来太监巡夜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三更天了。紫禁城的夜长得没有尽头,琉璃瓦上的霜一寸一寸地蔓延,把月亮都冻成了惨白色。


  暖阁里,静儿跪在黑暗里哭的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些年压抑的情绪全都哭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哭累了,拿着那方墨,蜷在炕角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赵嬷嬷推开暖阁的门,看见静儿和衣躺在炕上,手里攥着一方墨,脸上挂着两道干涸的泪痕。她的睫毛上还沾着细碎的冰晶,屋里太冷了,连眼泪都结成了霜。


  赵嬷嬷站在门口叹了口气,然后她脱下自己的棉袄盖在静儿身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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