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天还没亮透,手机震了。不是郑国良,是苏念。她在意识里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平时低,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满了。”
我睁开眼。窗外的天从黑变成深蓝,路灯还亮着。赵磊还在睡,呼吸很沉。我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尖有点麻。不是压的,是她说“满了”的那一刻,身体先于意识反应过来。
“百分之百?”
“百分之百。”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节奏,但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兴奋,是确认。等了这么久,终于到了一个节点。
我躺了几秒,起床。没有叫赵磊。
六点二十,他的闹钟响了。他伸手按掉,坐起来,看见我已经穿戴整齐,愣了一下。
“你几点起的?”
“刚起。”
“今天怎么这么早?”
“晶体满了。”
他顿了一下。“满了?”
“嗯。”
“那……它现在什么样?”
“还是那样。暗金色的,透的。但不一样了。”
他没问哪里不一样。下床,穿鞋,去洗漱。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温水,递给我一杯。
“喝完去实验室。”
“嗯。”
七点,实验室。刷卡进门,日光灯那根亮的还亮着。密封容器里的晶体看起来和昨天一样,暗金色,透的。但你知道它不一样了。不是眼睛看到的,是感觉到的。那种从内部透出来的光,不再是缓慢的、犹豫的,而是稳的。像一个人终于站稳了。
苏念说:“能量通道已贯通。晶体可以用了。”
“下一步呢?”
“等。等它把最后那点能量吸收完,完全稳定。然后,我就能出来了。”
“要多久?”
“可能一天。可能一周。”
“你说了等于没说。”
“我等了这么久,不差这几天。”
她的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陈述。她把操作台整理了一遍,镊子、焊锡、放大镜、万用表,一样一样摆好。不是她要用的,是她知道我要用。
赵磊推门进来,手里没拿书,空着手。他走到操作台前,低头看着那粒晶体。
“满了?”
“满了。”
“那它现在能用了?”
“能。但还要等它稳定。”
“等多久?”
“可能一天,可能一周。”
他点点头,退到窗边,靠在墙上。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落在地面上。他的影子从脚边拉长,一直延伸到操作台边缘,快要碰到晶体的光了,但没有碰上去。
中午,食堂。红烧肉还有,量比昨天多了一点。赵磊打了双份,我也打了双份。他吃得不快,一块肉在嘴里嚼了很久。
“陈念。”
“嗯?”
“你说她等了好久。等到以后,她出来了,第一件事做什么?”
“不知道。”
“你该问问。”
他把那块肉咽下去,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下午,郑国良打来电话。他的声音比昨天紧了一点。
“那辆车今天换了位置。从巷口挪到了街对面,隔着一条马路,换了人不换车。”
“为什么?”
“因为你快成了。东西快成形了,他们急了。”
“知道了。”
“去东海的事,定了?”
“定了。下周五。”
“那边我会安排人接你。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赵磊从书里抬起头。
“那人又说什么?”
“说车换了位置。”
“还盯着?”
“还盯着。”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手指在页边轻轻敲,节奏不乱,但比平时重。
傍晚,晶体的光有了一丝变化。不是亮,是透。那种透从表面沉到了内部,又从内部往外漫。苏念说它在做最后一遍自检,不是坏了,是好了。
赵磊放下书,走到操作台前,低头看了很久。
“陈念。”
“嗯?”
“她出来的时候,会疼吗?”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她说的。”
他点点头,退回去,坐回椅子上。
晚上,食堂。红烧肉换成了红烧鸡块。赵磊打了一份,我也打了一份。他吃得不快,一块鸡肉在嘴里嚼了很久,把骨头吐出来,摆在碗沿上。
“陈念,你去东海,她怎么办?”
“她在这里。在晶体里。”
“她知道你要走吗?”
“知道。”
“她说什么?”
“她没说。”
他点点头,把碗里的米饭扒拉干净。端起碗,仰头把汤汁喝了。筷子搁在碗沿上,摆得很齐。
晚上,实验室。晶体的光沉到了最深的地方。暗金色的,透的,像一颗被岁月打磨过的石头。赵磊没来,他发了消息:“题做完了,在宿舍背单词。晶体还亮着吗?”我回:“亮着。”他说:“那明天见。”
我把手放在密封容器的外壁上。那点微温还在,比昨天高了一点。不是烫,是暖。像一个人的体温。她就要出来了。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快了。她等了最久,也等得最安静。现在,她终于可以开始倒数了。不是倒计时,是等天亮。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操场上已经没有人跑步了。那辆车还在街对面,车窗黑漆漆的。他们也在等。等一个他们不想看到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