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记得闭上眼睛的时候,麟宝的头还枕在她的小腿上,沉沉的,暖暖的。
然后她就漂起来了。不是身体在漂,是意识——像一片羽毛被风托起,穿过栖霞院的屋顶,穿过玉琅仙宫的琼楼玉宇,穿过那层笼罩着悬圃的、薄薄的云雾。
她落在了一棵树上。
不,不是“落在”——她本来就在这棵树里。
这棵树很大,比她见过的任何树都大。树根像无数条巨龙盘踞在地底,树干粗得要几百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像月光被揉碎了,浇在每一根枝条上。
树里面有很多孩子。
他们穿着月白色的纱衣,面容精致得像画里的仙童。有的在玩,有的在打坐,有的在轻声唱歌。但他们不在地上——他们在树根里,在树干里,在每一片发光的叶子里。他们的身体是透明的,像被冻在琥珀里的小虫。
小星走近一个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女孩。
“你是谁?”女孩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天真的喜悦,“你是圣母说的那个新孩子吗?那个光比我们所有人都亮的孩子?”
小星摇摇头:“我……我只是……来看看。”
女孩没有在意她的回答,自顾自地说:“圣母说,今天有个特别亮的孩子来和我们一起住。你就是她吧?”
其他孩子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声音清脆,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鸟儿。
“你就是那个新孩子?”
“你的光好漂亮!”
“你也来住在树里啦!”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小星被他们围在中间,有些茫然。
“我们要一直住在树里吗?”
孩子们面面相觑,露出困惑的神情。
“圣母说,住在树里,就是最神圣的事。——陪着神树,陪着仙宫,陪着天下苍生。”
小星听不太懂。
她想了想,问:“为什么神圣就要住在树里?”
一个男孩抢着回答,像背书一样流利:“因为住在树里,才能成为神的孩子。神的孩子,要守护神树。神树守护仙宫。仙宫守护天下。这是最神圣的使命。”
小星又问:“那你自己觉得,住在树里,神圣吗?”
男孩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另一个女孩接话,语气带着一丝责备:“你怎么能这么问?住在树里,不是为了‘觉得’,是为了‘是’。是神圣的。神说的。”
“哪个神?”
女孩挺起胸膛,如数家珍:“所有的神。神君、圣母、帝君,还有仙宫里所有的神。他们都认可,他们都祝福。住在树里,是最高的荣耀。”
小星歪着头:“那神自己,也住在树里吗?”
女孩的声音矮了下去:“……神不需要住在树里。”
“那为什么我们需要?”
女孩答不上来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因为……外面很乱,我们是神的孩子。树里很安全。”
“可是,你们不想长大吗?”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么多年过去了,好像确实没有长大。
“不能去玩,又不能长大。有什么意思?”
“可是这里是‘对’的地方。”一个小孩带着犹豫回答。
小星看着他们。这些孩子都很漂亮,很干净,很乖。
但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她见过的那些孩子的光——不是星星的光,而是那种“我想出去玩”“我想吃糖”“我想妈妈”的光。那种光是活的,是会跳的,是即使被骂了也会再冒出来的。
这些孩子的眼睛里,没有那种光。
小星想起了晦明川的影族孩子。他们长得不好看,没有漂亮的衣服,住的洞窟又黑又潮。但他们追着彩虹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在树里。
“你们不想出去玩吗?”小星问。
沉默。
那个最先开口的女孩,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想。但不应该想。”
“为什么不应该?”
“因为……不乖的孩子才会那样想。”
小星愣住了。她想起方爸爸说过的话:“每一个想法,都值得被看见。不是只有‘乖’的想法,才配存在。”
她看着那些孩子,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去外面玩就不乖吗?”
孩子们面面相觑,没有人回答。
一个一直没有说话的男孩,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我……我不知道。我三岁就住进来了。我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
他抬起头,看着小星,眼中有一丝微光:“外面……是什么样的?”
另一个小孩插嘴道:“外面很危险的!”
小星说:“外面很大。赤阳滩的夜空有很多星星,雾邙坡有蜘蛛糖吃,吃了会做梦。还有奶茶很香很甜……晦明川里有影族,那里没有光,但孩子们会追着彩虹跑...”
男孩的睫毛颤了颤。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孩子们身后传来。清冷,平静,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你们在说什么?”
孩子们纷纷让开。
小星看见了那个人。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长发如瀑,面容清丽绝俗。她的身体也是透明的,被封印在神树最粗壮的一条根系中。她的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冥想。但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你是……”小星认出了那张脸。是若慈。虽然看起来比外面的若慈要年幼,但那容貌和神情是一样的。
“若慈姐姐!”
若慈的神识缓缓睁开眼。
她看着小星,目光空茫,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
“……你认识我?”若慈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小星用力点头:“你是若慈姐姐!你在晦明川住过,你给影族的人治病,你和方爸爸一起——”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看见,若慈的眼中,那片空茫正在被什么撕裂。
“我不记得你说的事。”若慈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小星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若慈姐姐,你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你不在这里,你在外面。你怎么会被关在树里?”
若慈的神识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发现自己和小星竟然有一种神奇的共鸣,她看到了她说的画面。
过了很久,她才重新睁开眼,目光比方才清明了一些,
“小星。”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你听我说。”
“你也在树里。你的神识,也进来了。”
小星低头看自己的手——透明的,和那些孩子一样。“我……我是在梦里来的。”
“梦是通道。”若慈说,“你的身体在外面,但你的神识已经和树连上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你刚进来,所以还记得外面。如果呆久了,你忘记了外面,就出不去了。”
小星的心猛地一沉。
“但你现在还能醒。”若慈的声音急促起来,像在赶时间,“趁你还没有被树‘记住’,趁你还能分得清——你要走。不要再来了。不要再答应圣母任何事。不要……”
她的声音骤然断了。
神树的根系猛地一震,一道无形的力量将若慈的神识压了回去。像一只手,把一个刚探出水面的人,又狠狠按进了水底。
若慈的眼睛重新闭上,面容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像一尊被封在琥珀里的雕像,美丽,完整,安静。
“若慈姐姐!”小星扑过去,却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
孩子们围在她身边,七嘴八舌,声音里带着恐惧和慌张:“你不该问这些的……”
“你让圣女难受了……”
“你快走吧……”
“不要再来了……”
小星回过头,想再看若慈一眼。但若慈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嘴唇也不再翕动。只有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无声滑落,在透明的封印中凝成一颗小小的、发光的珠子。
那珠子很亮。
小星伸出手,想接住那滴泪。
但是,小星感觉到一股力量从若慈的掌心涌出,将她整个人往后推。不是被拒绝,是被送走。是若慈在用力把她推出去。
孩子们的身影越来越远,若慈的身影越来越模糊,神树的银白色光芒越来越暗。
小星猛地睁开眼。
栖霞院的夜,很安静。
麟宝的头还枕在她的小腿上,沉沉的,暖暖的。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和神树的光芒一模一样的颜色。
小星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她的眼角湿湿的,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她的手攥着被子,指节泛白。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她记得。
她什么都记得。
记得那些住在树里的孩子,记得他们眼中没有光。记得男孩问她“外面是什么样的”,记得他颤动的睫毛。记得若慈姐姐被压回去的那一瞬间,记得她眼角那滴像星星一样的泪。
记得她说的每一个字。
“不要再来了。不要再答应圣母任何事。”
小星坐起来,抱住麟宝的脖子。她不是害怕,但心里涌上来一种又酸又涩的东西。
“麟宝,”她的声音闷闷的,“若慈姐姐在树里。她被关在树里。”
麟宝的身体猛地一僵。它的喉咙里压出一声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我要救她出来。”
麟宝抬起头,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盏灯。它看着小星,看了很久。然后,它低下头,舔了舔她的手背。
翌日清晨。
慈月圣母站在神树下,仰头望着树冠。她的眉头微微蹙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流苏。
玉琅站在她身后。
“琅儿。”慈月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压抑的困惑,“你觉不觉得……神树今天的光,比昨日淡了些?”
玉琅抬起头,仔细看了看。神树依旧流光溢彩。但——
“是淡了些。”玉琅疑惑地说,“像是……少了点什么。”
慈月没有说话。她的手按在树干上,闭上眼,以神识探查神树的灵力脉络。每一根脉都通畅,每一缕灵力都在流转。
可整棵树的光,就是不如昨日小星注入灵识那一刻璀璨。
慈月睁开眼,收回手。
“奇怪……”她喃喃道。
它曾经那么亮。亮到整个悬圃都为之震颤。
可一夜之间,就恢复如常了。
“难道是……”慈月的心中疑惑,“那孩子的灵能放得太少了?神识太顽皮还没被封住就跑掉了?”
“下次得盯得紧点!”
慈月深吸一口气,收回按在树干上的手,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