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火葬场
临城的老火葬场在城北,和城南新村的6号楼正好一南一北,隔着整座城市遥遥相望。1998年新火葬场建成后,老火葬场就废弃了。二十多年来,那片区域一直荒着,铁门生锈,围墙坍塌,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成了临城人尽皆知的“鬼地方”。
我和苏晚亭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白天的阳光很足,但老火葬场的上空像是罩着一层看不见的灰纱,阳光照下来就变了味道,发白,发冷,没有一丝暖意。
苏晚亭站在铁门前,翻着沈鹤亭留下的那张图纸。
“根据图纸上的标注,阵心就在老火葬场的地宫。地宫的入口应该在……”
“在焚化炉下面。”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焚化炉是这里阴气最重的地方。几万具尸体从这里烧成灰,烟囱里冒出去的烟里全是怨念。那些怨念没有完全消散,有一部分渗进了地下的土壤里,越积越厚,越积越深,最后和地下的幽冥之气连在了一起。”我看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阴山派选这个地方做阵心,不是偶然,是必然。”
苏晚亭没有再问,直接推开了铁门。
铁门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惊起了院子里的一群乌鸦。那些乌鸦黑压压地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两圈,又落回了原处——它们不怕人,或者说,它们根本就没把活人当回事。
院子里的景象比我想象的更加荒凉。
主建筑是一栋两层小楼,灰白色的墙面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窗户的玻璃碎了大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楼前是一座烟囱,红砖砌的,高约三十米,顶端长着一棵歪脖子树——不知道是什么种子被风吹上去的,竟然在砖缝里扎了根,活了十几年。
烟囱的底部,就是焚化炉。
我们走进主楼,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来到了焚化间。
焚化间很大,大约两百平米,地面铺着已经开裂的水泥,墙上贴着泛黄的瓷砖。焚化炉占了整整一面墙,六个炉膛并排排列,每一个都有两米高、一米五宽,足够塞进去一个成年人。
炉膛的门是铸铁的,上面有被高温熏烤过的痕迹。我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扇门,手指上没有灰——这扇门最近被人打开过。
“苏晚亭,帮个忙。”
我们两个人合力,把最左边那个炉膛的门拉开。
炉膛内部是一个狭长的空间,大约三米深,内壁结着一层厚厚的黑色焦油状物质,散发出一股说不出的恶臭。炉膛的底部,有一个铁质的格栅,格栅下面是灰烬收集室。
我趴下来,用手电照着格栅的缝隙。
格栅不是固定在原位的,它被人为地撬起来过。我把格栅掀开,露出下面的灰烬收集室——那是一个大约半米深的凹坑,坑底堆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粉末,那是骨灰。
但骨灰不是重点。
重点是骨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我伸手扒开骨灰,摸到了一块冰冷的金属板。金属板上有一个锁孔。
我把沈鹤亭留下的第一把铜钥匙插进去,轻轻一转。
“咔嗒”一声,金属板弹开了。
金属板下面,是一段向下的台阶。
台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是用青砖砌的,砖缝里渗出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手电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空气又冷又湿,带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像是进入了一个几百年没人踏足过的古墓。
苏晚亭跟在我身后,手电的光在我前面晃来晃去。我能感觉到她的紧张——她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一些,脚步也重了一些。
“你怕不怕?”我问她。
“怕什么?”
“怕死。”
“我是法医,天天跟死人打交道,你说我怕不怕死?”
“死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不了的那种东西。”
苏晚亭没有接话。但我听到她把手伸进了口袋里,掏出了那根警棍。
二、地宫
台阶的尽头是一扇石门。
石门上刻着一幅浮雕——一个巨大的六芒星,六芒星的六个角上各有一个符号,符号的样式和我在殡仪馆地下看到的一模一样:水、火、木、金、土、风。
六芒星的正中央,是一个“阴”字。
阴山派。
苏晚亭用手电照着石门,眉头紧皱。
“这个符号我在市局的档案里见过。九十年代初,临城曾经破获过一个邪教组织,他们的标志就是这个六芒星。当时抓了十几个人,判刑的判刑,劳教的劳教,但组织的头目始终没有落网。”
“那个组织叫什么?”
“档案里没写。但我记得一个细节——被抓的那些人,身上都有纹身。脖子上,骷髅头纹身。”
骷髅头纹身。
路小禾说的“老周”,脖子上也有骷髅头纹身。
那个戴兜帽的人,脖子上也有。
“阴山派的标记,”我说,“骷髅头代表死亡,六芒星代表逆转。合在一起,就是‘逆转死亡’——也就是‘复活’。”
“他们想复活什么?”
“不是‘什么’,是‘谁’。”
我把第二把铜钥匙插进石门正中央的锁孔里,转动。
石门没有任何声音地向两侧滑开,像是装了一套极其精密的机关。
门后面的空间,大得超出了我的想象。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穹顶,至少有十米高,穹顶的表面绘满了壁画。那些壁画的颜色依然鲜艳,像是昨天刚刚画上去的——红色的朱砂,绿色的石绿,金色的金粉,在手电光下熠熠生辉。
但壁画的内容,让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壁画讲述了一个故事。
第一幅:一群穿着黑袍的人,跪在一个巨大的祭坛前,祭坛上躺着一个死去的人。
第二幅:黑袍人用刻刀在死者的脸上刻画,死者的脸慢慢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样子。
第三幅:死者的眼睛睁开了。但他的眼睛不是人的眼睛,而是像蛇一样的竖瞳。
第四幅:死者从祭坛上站起来,他的身后出现了无数个跪拜的人影——那些人的脸全都是空白的,没有五官。
第五幅:死者带着那些没有脸的人,走上了一座城市的高楼。他站在楼顶,张开双臂,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了黑色的阴影里。
最后一幅画,画的是一个人,站在废墟之上,脚下是成千上万具尸体。
那个人穿着一件杏黄色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把铜钱剑。
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但苏晚亭看清了。
“陈九阳,”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那个人……”
她把手电的光打在那幅画上,我眯着眼睛凑近了看。
那张脸。
那张脸是——
空的。
不是被模糊了,不是被损毁了,而是被刻意地留白了。壁画上其他所有的面孔都画得极其精细,只有这张脸,什么都没有。
像是在等一个人,把脸填上去。
我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走,”我收回目光,“别看了。”
穹顶的正下方,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直径大约十米,平台的边缘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平台的中央,是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和天师府印一模一样。
我把天师府印从口袋里掏出来,对着凹槽比了比。
严丝合缝。
“如果我把天师府印放进去,会怎么样?”
苏晚亭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平台的另一侧传来了一个声音。
脚步声。
有人在平台上走路。
我猛地举起手电,光柱扫过整个平台——
平台的中央,站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背微驼,头发花白,面容枯瘦。他的手背在身后,微微佝偻着腰,像是一个在公园里散步的普通老人。
但他的脚下,踩着的东西不普通。
他脚下踩着的是整个阵心的正中央——那个符文最密集、能量最集中的位置。
“你是谁?”我握紧了铜钱剑。
老人缓缓转过身来。
我看到了他的脸。
那一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
我认识这张脸。
“九阳,”老人的声音沙哑而苍老,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终于来了。”
我的嘴唇在发抖。
“师……父?”
三、师父
陈青云。
龙虎山天师府第三十五代传人,我的师父。
我以为他死了。
十年前的一个雨夜,他对我说:“九阳,师父要出趟远门,可能很久才回来。你跟着老张头,好好学本事。”然后他背着一个旧布包,走进了雨里,再也没有回来。
老张头说他死了。
我信了。
因为如果他还活着,不可能不回来。
但现在,他站在我面前。
十年不见,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睛里没有了当年的锐利,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悲哀。
“师父,”我的声音在发抖,“你没死?”
“死了。”他平静地说,“十年前就死了。”
“那你——”
“站在你面前的,不是活人。”
我愣住了。
苏晚亭的手电光照在师父身上,我仔细地看——他没有影子。
脚下的平台上,只有我自己的影子,孤零零地投在地面上。
他站在光里,却没有影子。
“这是……魂魄?”
“魂魄也不全是。”师父叹了口气,“九阳,你知道阴山派的大阵是做什么的吗?”
“逆转阴阳,复活尸仙。”
“对,也不全对。”他朝我走近了两步,我看到他的脚没有踩在地面上——他飘着的,离地大约半寸,“大阵的核心,不是复活‘尸仙’,而是制造‘天师’。”
“什么意思?”
“你以为天师府印为什么会在你手里?你以为你师父我为什么能站在这里和你说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九阳,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三十年前就安排好了。”
苏晚亭上前一步,挡在了我和师父之间。
“陈先生的师父,”她的声音很冷静,“你说这一切是安排好的。谁安排的?”
师父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赏。
“你的这个朋友,很聪明。”他对我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苏晚亭,“小姑娘,你能查到这一步,说明你不是普通人。你的父亲是不是叫苏正远?”
苏晚亭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我父亲的名字?”
“因为三十年前,你父亲是负责调查阴山派案件的专案组组长。”
苏晚亭沉默了。
“你父亲当年查到了很多东西,”师父继续说,“但他没有全部写进报告里。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写进去,就藏不住了。”
“什么东西?”
“阴山派的真实目的。”师父走到平台边缘,指着穹顶上的壁画,“他们不是要复活一个‘尸仙’,而是要制造一个‘天师’——一个拥有天师血脉、但被阴山派控制的终极武器。这个天师,可以调动幽冥之气,可以逆转阴阳生死,可以——”他顿了顿,“可以杀了现在这个世界的‘天师’。”
“现在这个世界的天师是谁?”
师父转过身,看着我。
“你。”
“我?”
“你身上流着天师的血。你师父我,还有我师父,还有往上三十六代天师,我们的血都流在你的身体里。你是天师府第三十六代传人,也是最后一代。”
“这跟阴山派有什么关系?”
师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弯下腰,用手指在平台的地面上画了一个圆。
“九阳,你知道‘转世’吗?”
“知道。”
“那天师府的天师,有没有转世?”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
天师府的传承,是父子相传、师徒相承,一代一代地传下去。但如果把眼光放远一点,放长一点——
“你是说,每一代天师,都是同一个人?”
师父看着我,目光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你终于明白了。”
四、真相
我的脑子在飞速地运转。
如果每一代天师都是同一个人,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天师”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位置”——一个灵魂在千百年来不断地转世、重生、成长、死去,然后再转世、再重生、再成长,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而每一代天师,都会经历同样的事——被阴山派追杀,被各种邪魔外道觊觎,最后孤独地死去。
“阴山派的大阵,”师父说,“是要打断这个循环。”
“打断循环?”
“他们要从你身上抽走天师的血脉,然后注入他们自己制造的那个‘容器’里。这样,天师就不再是天师,而是一个可以被他们操控的傀儡。而你——”
“我会怎样?”
“你会变成一个普通人。没有望气术,没有灵力,没有任何特殊能力。你会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着,死去,然后你的灵魂不再轮回,因为天师的印记已经从你的灵魂上被抹去了。”
平台下面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苏醒。
师父的脸色变了。
“时间不多了。”他急促地说,“九阳,你要记住三件事。第一,天师府印是唯一能破坏阵心的法器,但它需要你的全部灵力才能激活。激活之后,你的修为会全部消失,天师血脉也会被封印三年。三年之内,你就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任何特殊能力。”
“第二,阵心的正中央,有一具棺材。棺材里躺着的是第一个被阴山派用‘换脸术’改造的人——这个人就是阴山派所有邪术的源头。只要你毁掉这具棺材,整个大阵就会崩塌。”
“第三——”
他忽然停住了。
我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决绝。
“第三,对不起。”
“师父?”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他的面容在一点点消散,声音也在一点点变远。
“九阳,我不是你师父。你真正的师父,十年前就死了。我只是阴山派用他的魂魄炼成的一个‘信使’,负责把你引到这里来。”
“什么?”
“他们需要你的天师府印来激活阵心。没有天师血脉的灌注,阵心就是一个死物。所以他们制造了我,让我在你最信任的时候出现,告诉你‘真相’,让你心甘情愿地把天师府印放进阵心。”
“但我告诉你的那些——天师血脉的秘密、阴山派的目的、棺材的位置——都是真的。因为只有真话,才能骗过你。”
他的身体越来越淡,声音越来越轻。
“九阳,对不起。我身上残留的师父的意识,只能撑到这里了。快走,离开这里,不要听任何人的话,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话——”
他消失了。
平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地面上残留的一小片灰白色的粉末,在手电光下微微闪光。
那是骨灰。
五、选择
苏晚亭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你还好吗?”
我没有回答。
我不知道自己好不好。
一个人告诉你,你信任了十年的人是一个假货,而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这种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消化。
“他说的话,你信多少?”苏晚亭问。
“全部。”
“全部?”
“他说他不是我师父的时候,他的情绪波动是真的。一个被炼成的‘信使’,不会在这种时候撒谎,因为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看着手里的天师府印,又看看平台中央那个凹槽。
师父——不,那个“信使”说的三件事。
第一,天师府印能破坏阵心,但要消耗全部灵力,封印天师血脉三年。
第二,阵心的正中央有一具棺材,毁掉棺材,大阵崩塌。
第三,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话。
前两条和第三条是矛盾的。
如果他说的前两条是假的,那第三条“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话”就是真的——那我就不应该相信他说的任何东西。
如果他说的前两条是真的,那第三条“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话”反而应该排除掉——因为他自己就是“任何人”之一。
这是一个逻辑陷阱。
但这个陷阱的出口,不在逻辑里。
在别的地方。
我把天师府印举起来,对着手电的光仔细看了看。
印的底部,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到肉眼几乎看不见。我用【望气术】聚焦视力,才勉强辨认出来。
“天师血脉,印鉴为凭。非其主者,触之则焚。”
这是天师府印的“认主”机制。
只有天师血脉的传人才能使用它。如果不是真正的天师传人,触碰它就会被反噬——轻则重伤,重则死亡。
阴山派费尽心机把我引到这里,想要我用天师府印激活阵心。但他们自己用不了这方印,因为他们的手上没有天师的血。
所以他们需要我。
不是因为我师父是谁,而是因为我是天师第三十六代传人。
他们需要我的血。
我走到平台中央,看着那个凹槽。
如果我放下去,我的天师血脉会被封印三年。三年之内,我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任何特殊能力。阴山派有的是办法在这三年里把我抓走,抽干我的血,完成他们的计划。
如果我不放——
“苏晚亭,”我说,“你信不信我?”
“信。”
“你不怕我骗你?”
“你要是骗我,”她举起警棍,“我能打。”
我笑了一下。
然后我转过身,走到平台的另一边。
我把天师府印装进口袋,拿出了铜钱剑。
“棺材在下面。”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阵心的正中央,是一个‘容器’。所有的能量都流向那里,所以那里的能量最强。能量最强的地方,就在我们脚下。”
我用铜钱剑在平台的地面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咬破手指,把血滴在圈里。
“给我破!”
铜钱剑猛地砸下去,地面裂开了一道口子。
口子下面,是一个狭窄的竖井,大约十米深。竖井的底部,隐约可以看到一个长方形的物体。
棺材。
“我先下。”我说。
“不行,我先下。”苏晚亭说。
“为什么?”
“因为你手里的东西比我手里的值钱。你摔了,我们都完蛋。”
她说得有道理。
我把手电递给她,看着她抓着竖井边缘的石头,一点一点地往下爬。
十米。
五米。
三米。
“到了。”她的声音从下面传来,“棺材在这里。”
“是什么样的棺材?”
“石头的,黑色的,上面刻着六芒星。”她停了一下,“棺材盖是打开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陈九阳,”苏晚亭的声音变了,“棺材里是空的。”
(第七章完)
下一章预告:空棺材意味着什么?那个“东西”已经不在阵心了——它在哪里?陈九阳和苏晚亭从地宫返回地面,发现整座城市上空笼罩着一层从未见过的黑色雾气,而雾气的源头,是城南新村6号楼——他们住的地方。那个“东西”,爬进了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