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空仓
一、伪装
淮阴漕运总督衙门后巷,粮仓重地。高墙铁门,岗哨林立。赵全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二十个番子,还有王禄派来的四个司礼监太监。守门吏赔笑:“公公,可有总督令?”赵全没理他,抬手:“开门。”
“没有总督令,卑职不敢——”
赵全从袖中取出一面铜牌,在守门吏眼前晃了晃。铜牌上刻着“如朕亲临”四字,守门吏腿一软,跪了下去。门开了。第一仓,顶仓门推开,粮食堆得冒尖。赵全让人拿探杆插进去,触底,抽出来,粮粒顺着杆子往下淌。太监点头:“实仓。”
“第二仓。”也是实仓。“第三仓。”还是实仓。随行的太监擦汗:“赵公公,这……”赵全没说话,走到第四仓前。“开底仓门。”
守库吏脸色一变:“公公,底仓门多年未开,钥匙——”赵全看了他一眼。“撬。”
铁锁砸开,厚重的仓门被拉开。火把照进去,空空荡荡。没有粮食,只有地上薄薄一层陈年谷壳,老鼠从角落里窜出来。赵全蹲下来,捏了一把谷壳,闻了闻,站起来。没有霉味,是故意撒的。
“第五仓。开底仓门。”空。“第六仓。”空。十个仓,七个空。
守库吏瘫在地上。赵全低头看他:“谁让你干的?”守库吏嘴唇哆嗦,说不出话。赵全不再问,对番子说:“拿下。送通济诏狱。”
(赵全心里:马文良,你不在,真好。你在,我还得给你面子。你不在,面子就不用了。)
二、鸿门
沈砚之坐在总署正堂,案上煮着茶。马文良坐在客位,茶盏在手,没喝。堂外,暮色渐浓。
“沈大人,请本官来,所为何事?”
沈砚之给他斟茶。“不急。等一个人。”
“谁?”
“等的人到了,马大人就知道了。”
马文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沈砚之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心腹跑进来,附耳低语。马文良脸色骤变,霍然站起。
“沈砚之,你——”
“茶还没喝完。”沈砚之按住茶盏,抬眼看他,“马大人,急什么?”
马文良盯着他,胸膛起伏。外面隐隐传来喊叫声,是总督衙门的方向。他慢慢坐回去,端起茶盏,发现手在抖。他把茶盏放下,没喝。
(马文良心里:他在拖我。拖到抄完为止。知道又如何?回不去了。)
三、空仓
赵全走进来,一身风尘,手里捧着一本册子。对着沈砚之躬身,不看马文良。
“驸马爷,淮阴七仓,空六仓。实仓只有顶层,底下是木板,木板下面是空气。这是库吏的口供。”
沈砚之接过册子,翻了翻,放在案上。看着马文良。
“马大人,漕粮去哪了?”
马文良不说话。
“你不说,我替你说。”沈砚之翻开册子,“去年三月,两万石,卖北匈。五月,三万石,卖北匈。八月,一万五千石,卖南唐。账本在总督衙门,你的亲笔,花押。要不要看?”
马文良脸色惨白。
“还有。去年运河决堤,淹五县,死一千三百人。河工银去哪了?”沈砚之从册子底下抽出一张纸,“买木头,买石头,买粮食?不,买女人,买宅子,买古玩。工部的验收文书,是你伪造的。匠人的证词,在这。”
他把纸一一摆在案上,像摆牌位。
马文良忽然笑了。“沈砚之,你以为你赢了?”
沈砚之没答。
“我是朝廷二品大员。你一个驸马,没有圣旨,动不了我。”
沈砚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谁说我要动你?我只是请马大人来喝茶。茶喝完了,马大人请回。”
马文良愣住。
沈砚之低头批公文,不再看他。马文良站起来,退了两步,转身。走出总署大门时,他的轿子还在,但他的总督衙门已经封了,他的人已经被抓了。他站在暮色里,看着暗下来的天,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四、夜刺
夜深。
沈砚之还在批公文。夏莲在旁边研墨,手有些抖。灯花爆了一声,她吓了一跳。
“怕了?”
夏莲摇头。“奴婢不怕。”
“手在抖。”
夏莲把手藏到身后。“奴婢……是冷。”
沈砚之没再问。窗外,夜风从运河方向吹来,带着水腥气。院子里很安静。燕青带着十名护卫,守在暗处。江无浪抱剑立在廊下,闭着眼,像在打盹。
第一声瓦响。
江无浪睁眼。不是一片,是四面八方。十三条黑影从墙头跃下,刀光在月色下闪了一下,像蛇信。燕青低喝:“梅花阵!”十名护卫散开,五人一组,交替掩护,刀盾相护。不是杀敌,是拖。
江无浪拔剑。
他迎上两个武功最高的刺客,剑光交织。一个使刀,一个使链子锤。一个刚猛,一个阴毒。江无浪不攻,只守,剑锋封住身前三尺。余光扫向正堂方向。他知道那边还会有人去。最厉害的那个,还没现身。
正堂门被震开。
一道黑影掠入,快得像风。夏莲尖叫,挡在沈砚之身前。被沈砚之拨到身后。
杀手看见沈砚之。看见他端坐案前,没有刀,没有剑,手边只有一方砚台,一支笔。
他笑了。
他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里全是疯狂和快意。
“沈砚之,”他嘶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你也有今天。”
沈砚之终于抬头,看向他。
目光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好奇,像在看一只闯进书房的野猫。
黑衣人被他这目光激怒了。他低吼一声,长刀扬起,扑向沈砚之。
夏莲想挡,腿却软了,瘫在地上。
沈砚之没动。
他只是抬手。
杀手举刀,刀光落下。
沈砚之抬手,对准。黑洞洞的枪口,映着烛火。
杀手愣住。
他没时间想了。
沈砚之的手指,很稳。
稳得像在提笔写字。
他扣了下去。
火光一闪。“砰——”硝烟弥漫。
黑衣人前冲的姿势,僵住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里,衣破了个洞,洞里冒出青烟,带着一股刺鼻的火药味。
血从洞里涌出来,很快染红了一片。
他抬头,看向沈砚之,眼神里全是茫然。
他不明白。
长刀脱手,当啷落地。
他捂着胸口,踉跄后退,撞在门框上,然后慢慢滑倒,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框,头歪向一边,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了神采。
值房里,静了一瞬。
江无浪听见那声枪响,心头一紧。剑更快了,不再防守,以命换命。两剑削去使刀刺客的胳膊,反手刺穿使链子锤的咽喉。
两个刺客倒下,他转身掠向正堂。
门开着。沈砚之坐着,夏莲站着发抖。地上躺着一个黑衣人,胸口的血还在流。沈砚之手里的短铳,枪口还冒着青烟。他看了一眼,放在案上。
“收拾一下。别惊动百姓。”
江无浪抱拳。这时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不是怕,是快。太快了,快到后怕。
燕青进来禀报:“大人,十三人,死九个,擒三个。跑了——”
沈砚之点点头,看向江无浪。
“你教的那梅花阵,不错。”
江无浪抱拳:“是兄弟们用命。”
沈砚之没再说什么,他撑着案角,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但他站稳了。
“不用追。”沈砚之打断他,“去马文良住处。现在。不要让他跑了。”
燕青领命,带着护卫掠出。院子里,火把通明。血迹从正堂拖到门口,像一条暗红的蛇。
五、擒
马文良没跑。不是不想跑,是没地方跑。他坐在书房里,灯烛不点,看着窗外的月色。马蹄声由远及近,火光照亮了他的窗纸。他没有动。
门被踹开。燕青走进来,身后是十几个护卫,刀已出鞘。
“马大人,驸马爷请您过去。”
马文良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没带刀,没带剑,跟着燕青走出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里很暗,暗得看不清。他没回头,走了。
六、罪
沈砚之坐在堂上,案前摆着三样东西。北匈来信,空仓账册,溃堤证词。
马文良站在堂下,腰挺得笔直。
“马大人,你还有何话说?”
马文良不说话。
“拿下。”
护卫上前,押住马文良。他没有挣扎,只是看着沈砚之。忽然笑了。
“沈砚之,你以为你赢了?”
沈砚之看着他。“把马大人带下去。好生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触。”
马文良被押出去。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沈砚之,你杀不了我。”
沈砚之没答。
马文良被带走了。堂里很安静。夏莲收拾案上的茶盏,手还在抖。沈砚之端起茶盏,发现茶凉了,没喝。铺开奏折,提笔蘸墨。窗外,夜风从运河方向吹来,带着水腥气。远处,隐隐有雷声。春汛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