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总工是最后一个知道周野被选进接见代表名单的人。
名单是他的助理拟的，按惯例从三期工程各班组抽调表现优秀的骨干，维修组报上来的是老赵的徒弟，那个用手摸出阵列基座微裂纹的刺头。助理在备注栏里写了四个字：技术过硬。
郭总工看着这个名字，犹豫了一会儿，想起他师傅老赵退休前的叮嘱，还是签了字。
签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想，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
接见会安排在穹顶舱的会议室。长桌两侧坐着二十多个从各班组选上来的代表，穿得整整齐齐，工牌别在胸口，大多数人都紧张得手心冒汗。
陈寂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同时站起来，动作齐得像排练过。
他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自己在长桌一头坐下，霞站在他身后。郭总工开始按流程汇报三期工程的进度，声音稳而洪亮，数据报得滴水不漏。陈寂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一切都按部就班，像所有例行视察一样。
汇报结束，接见进入自由交流环节。前排几个代表依次发了言，有人问了设备更新的排期，有人问了家属探亲的运输航班能不能加密，陈寂一一回应，语气不紧不慢，措辞简洁到近乎吝啬，但每个问题都给了明确的答复方向。
郭总工在旁听着，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还剩最后一个名额，他看了眼手表，想着差不多可以收工了。
然后周野站了起来。
“执剑人，我有个事想问。”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不是因为他的音量，是因为他的语气——不像前面几个人那样恭敬礼貌，反倒带着一种憋了很久的、压着火气的直愣。
陈寂看着他，说你说。
周野舔了舔嘴唇，把憋了好几个月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我是三期维修组的，合同工，签的深空岗位扩容计划进来的。来之前说得好好的，什么待遇从优、家属福利、晋升通道。结果我干了一年多，工资一分没少发，这我不挑。但家属在地面排个驻点公共空间的优先预约名额都排不上，我妈看病挂个号要走普通通道，跟没参加过深空计划一样。我就想问一句——我们这些人在天上卖命，地面上到底认不认？”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头顶通风管道的低频嗡鸣。
郭总工的脸在短暂的几秒内完成了从红到白的转换。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前排几个代表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有人偷偷用余光瞄陈寂的反应。
周野说完之后也没坐下，就杵在那里，胸膛起伏着，眼睛直直地盯着长桌尽头那张安静的脸。
他豁出去了。大不了卷铺盖回地球。
陈寂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周野，目光平静，没有被打断的不悦，没有被冒犯的冷意。几秒后，他侧过头，叫了一个名字。
“霞。”
霞已经调出了相关的政策数据，全息投影浮在她掌心上方，一目了然。周野的家属确实不在优先通道的覆盖范围——不止他，整个深空岗位扩容计划的合同工序列都存在同样的制度衔接盲区。之前尊严框架下的技能重塑平台和驻点公共空间优先通道，覆盖的是失业转型人群和深空人文计划的参与者，扩容计划新增的这批合同工在录入系统时被归到了新分类，家属权益的同步匹配被漏掉了。
陈寂把全息投影轻轻推到一边，转向周野。
“你说的问题，我之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他顿了顿。
“你把工号写给我。”
周野愣住了。他以为对方会解释政策，或者让他会后走正常渠道反映，甚至做好了被安保请出会议室的准备。
但没有。对方只是说，你把工号写给我。
他在身上摸了一圈，没找到笔，旁边一个同事赶紧递了一支过来。他把工号写在自己那张皱巴巴的工牌背面，递过去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刚才那一肚子火气泄完之后，身体还没来得及缓过来。
霞接过工牌，收进平板旁边的文件袋里。
陈寂没有再对周野说什么，而是转向郭总工。
“让社会事务部对接一下，把扩容计划的家属配套政策重新做一遍审计。一周内给我报告。”
郭总工连声应是，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他身后的助理已经在平板上飞快地打字，手指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
散会之后，郭总工在走廊里追上陈寂，为刚才的事道歉。他说是他的疏忽，没有提前审核代表的发言内容。
陈寂停了一下，看着他。
“他没有提前审核你的汇报内容。你也不需要审核他的发言。他能站在这里当面说，比你写十份报告都有用。”
郭总工站在原地，看着执剑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忽然想起来，周野的师傅老赵退休前跟他说过一句话：“这小子嘴臭，但心不坏，以后能成事。”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他觉得，老赵看人比他自己准多了。
周野那天晚上在睡舱里收到了一连串的消息。先是维修组的同事在群里疯狂艾特他，说他疯了、牛逼、不怕死，然后是其他班组的人托人转发的慰问——有人请他吃了一顿虚拟餐厅的烤串，有人在走廊里碰到他的时候破天荒主动喊了声“野哥”，连平时不怎么跟他说话的女调度员都发了两个字：厉害。
他一条条翻过去，嘴角翘了又压，压了又翘。最后他翻到老赵从地球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干得漂亮。”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骂了一声操，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翻身去抓床头那包压缩饼干，嚼了几口，忽然对着上铺的床板笑了起来。他说不上来为什么笑，就是觉得心里堵了好几个月的那块石头，今天终于被人搬开了。
搬石头的人不是他自己，但他把那块石头的位置指出来了。那个人蹲下来，看了一眼，说知道了。然后开始搬。
几天后，理事会社会事务部启动了对深空岗位家庭配套权益的专项审查，阿米娜亲自督办。审查范围覆盖所有参与扩容计划的合同工及其家属，优先通道的标准被重新修订。周野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正式文件里，但月球基地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是怎么开始的。
后来有新学员问他，野哥，你当时怎么敢当着执剑人的面那么说？
他叼着那根永远不点燃的烟，眼睛斜了斜。
“老子又不是去拍马屁的。他问了，我就说。说不说是我的事，听不听是他的事。他听了。那就行。”
他说完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里，继续蹲下去拧他的螺栓。拧了几下，又抬头补了一句。
“其实他也没那么吓人。就是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你觉得撒谎没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