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月亮躲进云层里,只漏出几丝淡淡的光。陈令祖沿着村路走到王队长家院墙外,站在黑影里,朝里头望了一眼。堂屋里亮着灯,人影晃动,传来碗筷的碰撞声。
他等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收拾停当了,才轻轻叩了叩院门。
“队长,俺来找恁,恁方便不?”
王队长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带着刚吃完饭的慵懒:“不打紧,俺也刚吃完饭。俺也正装备去找恁哩——咱进屋聊。”
脚步声朝门口走来,门闩拔开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脆。王队长拉开门,正要转身领陈令祖进屋,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呵斥——
“进来干啥?‘丧门星’,离俺远远的!”
那声音又尖又冷,像一把刀子从门缝里扔出来。
王队长的脚步猛地一僵,整个人定在门槛上,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慢慢转过身,尴尬地看着陈令祖,嘴唇动了动,挤出几句干巴巴的话:“老哥……咱还是在外面聊吧。女人家不懂事,别跟她一般见识。”
陈令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没听见那声呵斥似的。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墙根底下,蹲了下来,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俺木事,俺都习惯了。不打紧的。”
王队长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陈令祖,犹豫了一下,也靠着墙边蹲了下来。不过他蹲的地方离陈令祖足有七八尺远,中间像隔了一条看不见的河。
陈令祖往他那边挪了挪,又挪了挪,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两步的距离,才停下来。
“队长,俺来找恁,是因为今早上听人说,恁们开会要收回俺种的地?”
王队长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俺们早上开会,是决定要收恁的地的。”他侧过脸,盯着陈令祖看,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可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一张晒干了的牛皮,任你风吹雨打,它自岿然不动。
王队长在心里头暗暗嘀咕:恁还真沉得住气哩!
“这个会,是俺主张开的。”他收回目光,看着面前黑洞洞的夜色,声音放低了些,“目的不是要收恁的地,是想让恁加入咱公社。”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恁加入了公社,俺在县领导面前也好汇报工作。恁是不知道,县领导问俺,咱村里是不是所有人都加入进来了?俺说还有恁没加入公社,县领导当即就翻了脸,批评俺的工作没做好。俺当时就觉得脸上臊得慌。”
他转过脸,目光里多了一种急切:“所以恁必须加入公社。恁加入公社的话,村里自然会收回恁的地——地归集体,这是规矩。”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恁现在是要加入公社?”
王队长以为陈令祖来找自己是要主动申请加入公社,高兴得一拍大腿,“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太好了!恁终于肯加入公社了!嘿嘿嘿——”
他笑了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腮帮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
陈令祖没有笑。他等王队长笑够了,才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俺同意加入公社。只是——到时恁们又投票不同意俺加入,怎么办?到时既不同意俺加入公社,又要收俺的地,俺咋办?”
王队长还沉浸在兴奋里,心里头美滋滋的——这难啃的骨头终于让俺给摆平了!就没有俺王大春干不成的事!他呲着牙花子,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队长,队长——”陈令祖连叫了两声,“恁在笑啥子?”
王队长这才回过神来,尴尬地呵呵笑了两声,用手抹了一把脸,把笑硬生生收了回去:“木啥,木啥。恁刚说啥来着?”
陈令祖只得又重复了一遍:“俺同意加入公社。可是有人不同意俺加入咋办?到时又要收俺的地,公社又加入不了,俺咋办?”
王队长听罢,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想起了今天早上的投票——2比2,僵住了。他心里头顿时像吃了死苍蝇一般难受,堵得慌。他低下头,在地上啐了一口,骂了一句:“艹蛋!总有些人跟俺唱反调。俺早晚让他们服服帖帖——艹蛋玩意!”
陈令祖站了起来,声音不冷不热:“队长,恁咋骂俺?俺不加入公社就是了,地恁也收回去吧。到时俺没地种,饿死了,传出去咱村里名声可不好,恁王队长脸上也无光啊。”说完,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就要走。
王队长赶紧站起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急了:“老哥,恁误会了!俺不是骂恁哩!俺是骂那些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货!”他拉着陈令祖的袖子不放,“恁先蹲下,听俺说嘛。”
陈令祖被他拉着,不好硬走,便又蹲了下来。他笑了笑,那笑容在夜色里看不太清,可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让人舒服的劲儿:“王队长,俺知道恁尽职尽责。全村男女老少,吃喝拉撒,都在恁的领导下能吃饱饭,年底还有钱发——恁就是那‘菩萨’转世哩。”
王队长听罢,心里头那点不快顿时烟消云散,乐呵呵地笑起来:“老哥,恁这话说到俺心坎里去了。”他挺了挺腰板,声音里带着一种自豪,“这村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几百口子人。以前每年总会有人饿死,恁看自从咱成立了公社,也木人再饿死、冻死了——这公社就得办下去!”
他说得慷慨激昂,像是在对着一大群人讲话。可说完之后,他的声音又低了下来,脸上露出一种为难的表情。
“一般只要是村子里的人,自己同意加入公社的,就直接加入进来了。可恁……有些特殊。恁加入公社,还要大家伙同意才行。俺一个人说了也不算——毕竟……”他看了陈令祖一眼,没往下说。
陈令祖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没有波澜:“俺知道。俺是‘丧门星’。俺加入公社,有些人会不自在,可能还会带来不好的影响。”
王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恁的心情俺理解。自打恁到这村上,村里大大小小的事情,恁都帮着做了。恁是想跟村民们打成一片,可是……造化弄人呢。”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也是真奇怪了,都说跟恁走得近的,或者跟恁有过矛盾的,咋都有大大小小的倒霉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或者残疾,或者暴毙——还真踏马邪门哩。”
陈令祖猛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戳到痛处后的僵硬:“王队长,恁咋这样说哩?”
王队长自知失言,连忙拉住他,语气里带着讨好:“对不住,老哥,俺扯远了,扯远了。”他把陈令祖按回地上,“咱话说回来——恁加入公社,只需要俺们五个人投票。俺一个,王大雷一个,李有祥、李有智、李冬梅。只要有仨人赞成,就中了。”
他掰着指头数:“俺跟王大雷肯定赞成的。只是这李有祥、李有智,这俩人做事说话阴阳怪气的,上次他们就投了反对票。李冬梅虽说是女人,跟李有智又是亲戚,可这女人做事公正啊——只要是对村里有帮助的,她肯定会同意的。”
想到李冬梅,王队长又是激动地一拍大腿:“对啊!就这么简单!是俺想复杂了。只要有李冬梅赞成,恁就可以加入公社,这事就成了!恁加入公社了,俺终于去除了一块心病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好像事情已经办成了似的。
陈令祖听罢,只是点了点头,声音不咸不淡:“王队长说的是。只是万一最后大家投票反对俺加入公社的话,俺的地恁们还收回不?”
王队长倒有些恼了,声音拔高了几分:“不信任俺?万啥一?木有万一!恁放心好!”
陈令祖直直地盯着他,目光像两根钉子,钉在他脸上。王队长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小心地补了一句:“就是有万一……那也不会全收恁的地啊。总不能把人饿死吧。还是会给恁留一亩半分地的。”
陈令祖听罢,朝王队长笑了笑。那笑容不大,可里头有一种东西,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后的释然。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谢谢王队长。俺回了。”
说完,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队长蹲在墙根下,看着陈令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头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咋走得这么干脆?也不问问自己如何去给他争取加入公社?
他想了半天,想不明白。索性也不纠结了,撑着膝盖想站起来。
可这一撑,他发现自己站不起来了。
两条腿像是灌了铅,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怎么用劲都使不上力。他试了一下,又试了一下,膝盖弯了又直,直了又弯,屁股还是牢牢地贴着地面。
脚麻了。
他扯着嗓子朝屋里喊:“萍啊——萍!快来扶俺一把!俺脚麻了!”
不一会儿,从屋内走出一妇人。
月光底下,那妇人步态轻盈,像踩在棉花上。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褂子,头发挽在脑后,皮肤白得发光,在这黑沉沉的夜色里,像一盏会走路的灯。她保养得很好,看不出实际的年龄,脸上没有一丝皱纹,手指纤细白嫩,不像是干过农活的人。
反观王队长,蹲在墙角,黑乎乎的一团,只有两个眼珠子在月光底下泛着光。这妇人往他身边一站,一黑一白,一粗一细,怎么看都不像两口子。
那叫萍的女人走到王队长跟前,没有伸手去扶,而是先掏出一块手帕,捂住了鼻子。她的第一句话不是问王队长怎么了,而是:“那‘丧门星’走了?”
王队长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走了,走远了。”
听到这句话,那女人才弯下腰,伸手去扶王队长。她的手刚搭上王队长的胳膊,王队长急着借力站起来,手上不自觉地用了几分劲。
“你轻点!”那女人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你那么大力拽我干嘛呀?弄疼我了!滚——”
她一把推开王队长搭过来的手,气冲冲地转过身,往回走了两步。
王队长自讨没趣,蹲在地上,一脸委屈:“俺也没用劲啊……俺只是让恁搭把手,俺借着力好站起来。恁还兴上了……”
他看着那女人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等那女人走出几步远了,他才对着她的背影挥了挥拳头,比划了两下,嘴里无声地嘟囔着:“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啥也干不了,啥也不是……娶了个祖宗呀……”
“你说啥?”那女人猛地转过身,声音不大,可冷得能结冰,“你在说一遍?”
王队长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挤出一句:“俺……俺木说啥,俺说俺自己哩。”
那女人盯着他看了几秒,鼻子里哼了一声,又转过身去。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以后离这陈令祖远点,听到没有?”
说完,她撩开门帘,进了屋,门在身后关上了。
王队长蹲在墙根下,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俺这媳妇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平时有人来家里,她也不出来打招呼的,这咋也知道这“丧门星”的事?这“丧门星”这么大威力?
他抬起头,朝陈令祖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一阵夜风恰好吹过来,从领口灌进去,凉飕飕的,顺着脊背往下爬。王队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艹了蛋了,这邪乎劲……”
他嘴里骂着,心里头却忽然有了一丝疑惑——这陈令祖是太邪乎了。让他进公社,到底是好是坏?
想着想着,他又打了个寒颤。这回不是因为风,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一条蛇,从脚底下慢慢爬上来,盘在胸口,怎么都赶不走。
他骂了一声:“操蛋。”
然后一瘸一拐地,慢慢挪进了屋。
院门在他身后虚掩着,风一吹,吱呀吱呀地响,像有人在叹气。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薄薄的光洒在地上,把墙根下那两个深深的蹲痕照得清清楚楚——一个离门口近些,一个离门口远些,中间隔着的距离,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