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沈清漪她们收了摊。
一下午只零星卖了一件玉器和一匹丝绸,加上上午卖的,统共赚了三贯多钱。
这个结果,比她们预想的还要好。
收了摊子,三人不急着回客栈,顺着巴扎慢慢逛。皮山虽小,货色却不少。沿街的摊位上堆着小山似的薄皮核桃,一摞摞桑皮纸叠得整整齐齐,还有各色皮毛摊子,羊皮、狼皮、狐狸皮摊了一地,毛绒绒的晒在太阳底下。街角还有卖花椒的,麻香味儿飘得老远。
沈清漪在一个皮毛摊子前站住,伸手摸了摸一张羊皮。皮子鞣得软和,毛锋也顺。
“老板,这张羊皮怎么卖?”她问。
那摊主是个胡人,汉话说得有些生硬:“两百文一张,姑娘要好还能便宜。”
沈清漪心里算了算,和田城里这样的羊皮少说也要三百五十文,这里竟便宜了近一半。她又问了问核桃、花椒和桑皮纸的价钱,果然都比和田便宜不少。
走出去一段,阿玉才小声问:“沈姐姐,你问这些做什么呀?”
沈清漪笑了笑:“咱们不能只卖自己带的货。丝路贸易,就得低买高卖。皮山的货色比和田便宜,咱们收一批,到莎车再卖,转手就能赚一笔。”
“那咱们收什么呀?”阿玉眼睛亮晶晶的。
“我看了,毛毯和花椒最划算。”沈清漪说,“这两样往西走越卖越贵,到了波斯、大食那边,价钱能翻好几倍,而且不占地方也好带。核桃、桑皮纸虽然也能赚,但利薄、占地方,先不急着带。”
陆琢也点了点头:“有道理。莎车是丝路南道的大城,商客多,这些货色肯定不愁卖。”
阿玉佩服得不行:“沈姐姐,你太会算了!”
说干就干。三人当即折回去,找刚才问过价的几个摊主,采办了二十张厚实的羊毛毯、五十斤花椒,算下来比和田便宜了近三成。陆琢还挑了些桑皮纸,说以后做账册好用。
把货拉回客栈时,天色已经擦黑了。阿玉还沉浸在兴奋里,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白天的事情,说那个买玉镯的大婶怎么砍价,说那个年轻公子怎么一眼就相中了那块玉佩,说沈清漪怎么三言两语就把人说动了。
“沈姐姐,你太厉害了!”阿玉眼睛亮晶晶的,“你怎么那么会说话呀?”
沈清漪笑了笑,给她倒了杯水:“慢慢来,你以后也会的。”
她说着,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窗外,天边的晚霞像被火烧过一样,红彤彤的。
沈清漪望着远方的天空,一时有些出神。
阿玉注意到她的异样,凑了过来:“沈姐姐,你又想以前的事了?”
沈清漪回过神,笑了笑,没否认。
阿玉安静地坐在她身边,也跟着往窗外看。
她知道沈清漪以前是京城大户人家的小姐,也知道她家是被人陷害才落难的。这些事,沈姐姐之前零零碎碎跟她说过一些。可每次看到沈姐姐这样出神,她还是会跟着难受。
“沈姐姐,”过了一会儿,阿玉小声问,“你爹……在和田还好吗?”
沈清漪回过神,笑了笑:“他挺好的。现在就是个九品小吏,每天管管文书档案,清闲得很。比在京城的时候自在多了。”
“咱们都走了,店里怎么办?”阿玉有些担心,“苏婉儿和陈记会不会趁机搞事啊?”
沈清漪眼神冷了冷:“苏家现在风光得很,背后有宫里的人撑腰,估计还不屑于对个小铺子下黑手。不过……也不得不防。我走之前已经交代过账上的王掌柜,让他多盯着点。真要是闹大了,就去将军府找霍将军。”
阿玉握紧她的手:“那就好。等咱们回来,看他们还敢不敢小瞧人!”
沈清漪看着她,弯了弯唇角。
烛光摇曳,映着两张年轻的脸庞。她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屋里暖意融融。
第二天一早,商队就出发了。
离开皮山,再往西走,就渐渐进入了戈壁滩。
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全是大大小小的砾石,寸草不生。风一吹,黄沙漫天,迷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跟昨天的皮山城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
“大家都小心点。”阿布都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这一片有流沙,跟紧了,别乱跑!”
阿玉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抓紧了骆驼的缰绳。她以前听阿塔说过流沙的可怕,人踩上去会往下陷,越挣扎陷得越快,最后整个人都被埋进去。走丝路的人,最怕的就是这个。
“可不是嘛。”阿布都拉在前面接过话头,“走丝路的人,最怕的就是流沙。好多人走着走着,一不小心踩进去,就再也没出来过。”
阿玉手心有些冒汗,往沈清漪那边靠了靠。
陆琢也皱起了眉,叮嘱道:“都跟紧点,别擅自离队。”
“嗯。”沈清漪和阿玉齐齐点头。
商队放慢了速度,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四周全是一模一样的戈壁滩,分不清东南西北。太阳照在砾石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让人睁不开眼。
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
阿玉缩了缩脖子,紧紧跟在沈清漪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阿布都拉忽然抬手:“停!”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怎么了大叔?”沈清漪问。
“前面不对劲。”阿布都拉眯着眼睛看了看前方,“你们看那片沙地,颜色比别处浅,还发亮,那就是流沙区。”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前面有一片沙地,颜色比周围的沙子要浅一些,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看起来平平无奇,可谁能想到,那下面竟然藏着吃人的陷阱。
“那我们怎么办?”阿玉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绕过去。”阿布都拉果断地说,“往南绕三里地,就能避开这片流沙。”
商队转了个方向,往南走。
阿玉骑在骆驼上,忍不住好奇地往那边看。
流沙到底是什么样的呢?真的会把人吞进去吗?
她越看越好奇,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
就在这时,她忽然看到流沙边上,有一只小小的兔子。
那兔子是土褐色的,眼睛黑亮黑亮点,正蹲在流沙边上吃草,看起来可爱极了。
“呀,小兔子!”阿玉忍不住低呼了一声。
她从小就喜欢小动物,看到这么可爱的小兔子,心里一下就软了。
那兔子好像听到了她的声音,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蹦蹦跳跳地往流沙那边跑了几步。
“哎,别过去!”阿玉急了,“那边危险!”
她下意识地就想下骆驼,去把小兔子抱回来。
“阿玉,别去!”沈清漪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那是流沙!你不要命了?”
“可是小兔子……”阿玉还想去。
“一只兔子而已,哪有你的命重要!”沈清漪脸色都白了,“你忘了阿布都拉大叔说的话了?踩进去就出不来了!”
阿玉被她吼得一愣,抬头一看,沈清漪的脸都白了,眼睛里满是后怕。
她再看看那片流沙,心里也后怕起来。
刚才她差点就冲过去了。
“对、对不起沈姐姐……”阿玉低下头,小声说,“我就是一时冲动……”
“以后不许这样了。”沈清漪松了口气,可心跳还是快得厉害,“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许擅自离队。知道吗?”
“知道了。”阿玉乖乖点头。
陆琢也皱着眉说:“阿玉,太危险了。以后可不能这么莽撞。”
“嗯。”阿玉低着头,声音小小的,“我知道错了。”
阿布都拉也走了过来,看着阿玉,没有责备,只是说:“小姑娘,在戈壁滩上,好心会害死人的。”
他指着那片流沙,给她们讲解:“你们记住了,以后在戈壁上走,看到颜色比别处浅、发亮的沙地,还有长着枯草却没有脚印的地方,都要离远点。那些十有八九就是流沙。”
“还有,”他继续说,“要是真的不小心踩进去了,千万别挣扎。越挣扎陷得越快。要尽量把身体放平,然后慢慢往外滚,或者往硬的地方爬。”
阿玉认真地听着,把每一句话都记在了心里。
她知道,这些都是阿布都拉大叔用半辈子的经验换来的教训。
走丝路,靠的不只是勇气,还有经验。
“谢谢大叔。”她抬起头,认真地说,“我记住了。以后再也不莽撞了。”
阿布都拉看着她诚恳的样子,笑了笑:“记住就好。走吧,我们还得赶路呢。”
商队继续前行。
阿玉骑在骆驼上,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流沙。
那只小兔子已经不见了。
不知道它有没有事。
不过她知道,以后她再也不会这么冲动了。
戈壁滩是无情的。
可也正是因为这份无情,才让人学会敬畏,学会成长。
她看向身边的沈清漪。
沈清漪的脸色还有些发白,显然刚才吓得不轻。可她还是强撑着,握住了阿玉的手。
“别怕。”她轻声说,“有我们在呢。”
阿玉心里一暖,用力点头。
嗯。
有沈姐姐,有陆大哥,有阿布都拉大叔。
她们一定能平平安安地走完这条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