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爷爷也成了天上的一颗星。
林老爷子死于肝癌晚期,检查时已经是晚期了。他没跟家里任何人念叨痛,不让孩子们带他去市里看病。
林启言和大人们都知道,林老爷子不想让他们费心花钱,他一辈子都是好人。
吴若兰带林老爷子去镇上剪头拍照时,几个老人见着他,跟他叙叙旧。看到吴若兰,直夸她,说林老爷子命好,有这么一个好儿媳,多少老人到了晚年不是被儿子儿媳扔在家里不知死活。听到这些话,吴若兰叹了口气说,
“他命不好,得病了。你们没看他瘦了一圈嘛。唉,我想他肯定很痛苦,我们村之前有几个也是肝癌的,天天叫喊啊,谁家都听得到。他没喊过痛,我从来没听他喊过,就是一日不如一日了,饭也吃不下。”
“他年轻那会儿锄头抡起来跟不用力气似的,老了怎么生病了?林老头啊,我都看不起你,别装听不到…”
林老爷子耳朵这几年不好的,今年根本听不到声音。
回家后,林老爷子握着吴若兰的手,跟她说:“我没本事,没给你们添置一砖一瓦…”。看着林老爷子眼眶里的小水潭,吴若兰忍着泪,“爸,你够好了。好好吃饭,按时吃药,都会好的。”
在林启言十八周岁生日后三天,林老爷子走了。
按村里办葬礼的礼节,是长孙持旗,跟长子带队,领着亲人到河边取水。
住持说到长孙跟上林长山时,林启言想跟上,却被住持拦住了。他对她喊道,
“你干什么!长孙跟上!”
林启言呆呆地愣在原地,直到母亲要进队伍将她牵上。
取完水后,两个儿子给爷爷洗身子、穿寿衣。
林启言站在门外眼神空洞洞地问妈妈,
“妈,我不是长孙吗?我不是是家里第一个孩子吗?”
“你别管这些,传统就是这样的”,吴若兰要她闭嘴。
林启言眼里早就蓄满了泪水。爷爷在世时有什么东西都是她先分到,他在天上怎么舍得看他唯一的孙女连在他葬礼上都要受委屈。
回到家,脱掉白衣,林启言躺在床上,默不作声地哭着。
她对爷爷的记忆很深,在老厝里时他就带着她在灶前烤火,给她烤粿吃。在他自制的小桌上给她泡茶,将第一杯热茶给小小的林启言,把她的小脸苦的皱成一团。
他会来找她和弟弟要废纸画画。那些他们写满草稿或乱涂乱画的纸上,被林老爷子造出了一只只美丽生动的鸟儿。
爷爷晚年记忆力差了,经常记不住事,记不住林启言已经读了高中,记不住奶奶总会去聊天的地方,记不住自己的笔在哪,但他一直记着他的家人。
爷爷的“疯”早在林启言初中时,就借互联网查清楚了,他是精神分裂。
他是战争的间接受害者。爷爷没经历过战争,太爷爷却是在太奶奶生完爷爷他弟弟后死于战火的,太奶奶一个人扶养他们八个孩子。他之所以排倒二,不是他娘不生了,是他爹没了,死在太奶奶有孕的第三个月。
这件事本应该对两岁的他没有什么影响的,他只知道日子苦,没了爹就行。
但爷爷什么都记得,他恨战争,恨坏人,恨到他离开这个世界。
林老爷子精通药书,一辈子治好了多少病,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但他也没法不接受现实。
林启言从没有看不起她爷爷过,她眼里,林老爷子是慈爱的爷爷,是爱土地的农民,是甘愿自己多辛苦些也不让奶奶干一点农活的丈夫。
他的后半生饱受疾病折磨,却被村里人排斥,瞧不起,换着花样占他便宜。
林长山没上学了那会儿跟一个兄弟去抓蛇,当时卖一条蛇能换不少钱,却不小心烧了一户村民的一棵荔枝树。
那人当即闹到村里,要求土地赔偿。按理说小孩不懂事,不过无心之失,一颗荔枝树林老爷子也不是没有,那人要几颗,他都有又高又粗的荔枝树还他。
可那人就想占他便宜,私下拉拢管事人,借着事端划走林老爷子半座山。
林老爷子也不缺田地土地,划走就划走呗,没把他儿子弄死就行了,当即签字画押。
但只是村民欺负他的开端,他的随和与善良就是他们的武器。
林老爷子死后所有人却把自己划的清清白白,仿佛他死就是应该的,是他的报应。
他是很多人口中的善人,可善人却没好报,死的那天,他的嘴巴都没闭上。他可能有太多委屈,还有很多话要说。
林启言参与了爷爷的葬礼,她看不起这个场合里所有除亲人之外的工作人员,不要求他们伤心,起码不该在别人葬礼上笑!他们是拿了钱的,就这么办事?
林启言更看不起腐朽的礼节,她作为长孙女,她就该是礼节里的长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