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年，奥运年，灾难年，她在烟花与废墟里出生了。
她是个农村娃，爸妈都是没怎么上过学的打工人。
刚出生时，全家六个人挤在一间老厝里。她是腊月的小孩，父亲想了很多名字，但最终叫她林启言。
父亲外出打工，母亲就带着她，捡垃圾卖废品养她。
大家眼里不可能在一块的两个人有了他们的孩子。
父亲林长山，他爹是村里人口中的“疯子”，一个四十岁得了甲亢，却用自己那两本药书救回自己的疯子，一个因为被子偷了没念完初中的疯子，一个不到四十岁就亲手敲掉自己满口牙的疯子，一个没给自己和儿子建过房的疯子，一个没钱的疯子，一个天天跟不存在的东西对骂的疯子，一个动不动就用自己打造的武器打烂墙，用拳头捶胸口的疯子。
所有人都不相信林长山能讨到老婆，他是疯子的儿子，不可能有女的看得上他和他们穷的叮当响的家。
在娶吴若兰时，村里很多人都来了，不是来送祝福的，是来看看这个嫁到疯子家的傻媳妇长什么样的。
一直到结婚后一周，还时不时有人来看。吴若兰在晚上跟丈夫说，“有一个男的，到门口来瞧我，被我看着了，问他来干嘛，他跑掉了，我追出去，他跟几个男的说，‘那林长山娶回来的不是傻子啊’。”
林长山气不打一处来，“人穷，连媳妇也只能是傻的了吗！”
林长山不愿做他们眼里的林长山，他走出云霄，去到广东做烟。在林启言四岁时，他们有了自己的家，一间小平房。
林启言五岁，吴若兰生下了她弟弟。
林长山一次回家，正值八月，闽南一带热的能死人，可他的妻儿都挤在这间小平房里，只有一台风扇。他见过外头的世界了，“人家有空调，有大电视，咱家啥也没有。咱也安个空调，大人忍忍也就过去了，小孩不能受罪。”
他果真叫人安了空调，这是林启言过的最舒服的夏季。
到林启言七岁，她听说父亲不干这种犯罪的活儿了，到厦门去卖鱼。她在电话里听父亲见到的世界，厦门有无数高楼，有干净的街道，大家都穿的漂亮，会说普通话。
她爸爸也会说普通话。
林长山没念完高中，林老爷子就没让他接着读了。家里没钱，回来种地才有饭吃。林长山心里苦啊，多少知识分子走出他们这穷苦地，去到大城市？没几个，但他们是被上面送出去的，他们是知识分子，是可以从研究民生到导弹的人。然而父亲为家里的操劳是写在脸上，写在身上的。他早早弯了腰，或者说，他从来没有直起过腰。林长山不反抗了，回家种地去。
他当时考上的是云霄最好的高中，云霄一中。教他的数学老师听说他不读了，赶到他家来劝老爷子，“长山的学费我给他垫着，他是聪明孩子，考上大学，你们一家可都不用愁啦！”
林老爷子说什么也不要，老师来几趟也说不动他。林长山确实是会读书的孩子，尤其会读数学，但在当时，没钱是绝对读不了书的。老师不仅可惜自己失去了一个好学生，更可惜林长山的人生从此与读书，与学术无缘。
林启言在妈妈口中见到了她没见过的林长山，妈妈同她说，“只有念书，才有好出路。”
电话外是她和妈妈、弟弟的世界。妈妈的人生也被林启言通过话语看见了。
吴若兰没上完小学就不读了，她自己选择不读了，没人逼她。当时搞纺织的小作坊多，挣得也多，还光荣。小姐妹一个个离开学堂，待在家里织布。吴若兰坐不住，她也知道自己读这几年书根本没有钱交，吴若兰家里比林长山穷的多。林长山就一个兄弟，吴若兰有三个。
吴若兰作为长女，从能干活开始就帮着干活，有三妹后，又要干活又要照顾妹妹。等到小弟也出生了，她一边上学一边干活，还要管弟妹。
读书的钱全是找教书的舅舅借的，但教师一个月工资就那些，舅舅还有妻儿母亲要养。到二妹上学，舅舅除了养家，还要帮她俩交学费。吴若兰看在眼里，她不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她也羞，每次老师催学费，就她一个人拿不出来，全班人都看着她。
织布多好啊，给家里挣点钱，弟弟妹妹上学不用再借钱了。
吴若兰她母亲知道她的想法后很不支持，
“得读书，爹娘没钱，我们给你借去。”
“妈，舅舅他没什么钱，我不是不知道。我现在能赚钱了，得去赚钱，二妹读书好她去读，家里总会出一个大学生。”
她妈无力反驳，只能同意。
家里确实没钱，夫妻俩都是农民，一年到头只有一片田，卖点农作物也只能维持温饱，哪有钱供孩子上学，何况还是四个孩子！
政策上是不让生这么多的，早在生完二妹就不准生了，但没有男孩，没有根。
越是穷，越要生。
她母亲东躲西藏，直到生了她小弟，这才有了根，这才不会让人看不起，这才把二妹从外婆那抱回家，真正的变成了吴若兰的妹妹。
十二岁起，吴若兰便开始织布。去小作坊给人家拿布匹，约定天数做好上交。拿到第一笔工资，吴若兰交给妈妈，一分没留，赶忙去抢新的布匹。
用双手，用青春，供她二妹读完小学。织了几年布，听说外面工厂找人，跟舅妈去干活，挣得更多也更累了。十八岁的个子比十四岁的三妹还瘦小，她没吃好东西没穿过好衣服，但弟弟妹妹都有了，她开心，她跟爸爸妈妈将三个弟妹养大了。
后来去到广东做烟，回到云霄卖早点，什么活儿都干过，只要人家要她她就干。
所以她常常跟林启言说，“你们这时候多好啊，有饭吃，有衣服穿，妈那时候都没饭吃，你看妈这身高不久就被你超过了，这才好，都得比妈好比妈强，别跟妈一样干苦活累活。”
回到云霄卖早点那会儿，二妹出来当老师了，她成绩好，初中读完，考入漳州师范，教小学呢。全家人为她自豪，十几岁的二妹可以教书了，她在为国家培养人才！
每次发工资，她都会在周日下午乘公交车回家。买上一些肉圆和细面，给家人吃，依旧将大部分工资都给她母亲，周一一早赶公交回去。
二十几岁了，吴若兰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她母亲给她把关了几个年轻男人，她也相处过一个，但怎么都感觉不合适。直到林长山在一个夜晚，骑着摩托上她家来。
林长山穷，人尽皆知。林长山长的清秀，也是人尽皆知，高高瘦瘦的，人长得可黑，但就是好看，但凡再白一点都不行。
第一次见到吴若兰，他紧张。第一次见到她父母，他更紧张。
自卑是他的根。
后来见了几次面，他决定要娶她。当时的吴若兰已经二十九岁了，林长山小她一岁。但他没有把握，就算吴若兰看得上他，她爸妈呢？如果吴若兰看不上他，她就算三十岁了也还有男人追，他就不是了，不会有人要他。
事实上，看上了。不过是吴若兰看上的，她爸妈认为她有更好的选择，隔壁村的一个商人他儿子就曾拿着烟酒来说亲，但吴若兰看不上。那年轻人一直没放弃，有时间就想约她去县里玩。
在他过来拿户口本的时候，吴若兰她母亲很惊讶，林长山没有带任何彩礼来。
“不行，我想若兰需要考虑考虑。”
林长山被拒绝了。
他不想放弃，但他害怕了。穷人家的孩子很多都是讨不到媳妇的。
等他回到家，他娘问道，
“说成功了吗？”
“没有。”
“你怎么说的？”
林长山刚讲了几句，他娘问他，“你什么都没带？”
“对啊，要带东西吗？”
他娘被他逗笑了，
“你要娶人家姑娘，彩礼都没有，怎么行啊？怪娘没有告诉你。”
林长山第二次去，带上了一袋水果，才拿到户口本。
不是吴若兰她妈要为难他，她支持女儿的选择，但礼节是要有的，没有空手拿户口本的道理。
两人结婚也是办的很简单。
林启言问吴若兰，
“妈妈，为什么你不选那个年轻人？”
“哪个？”
“那个商人他儿子。”
“他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不会干活的。”
“可是妈妈，你嫁过去，又不用干活啊，他们家那么有钱。”
“他们家的钱，不是我挣的，是他爸挣的。我怎么可能随便花他爸的钱？”
“哦。”
小小的林启言在懵懵懂懂里结束了对母亲的疑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