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在月球基地干了快两年，从递扳手的小工干到能独立带新人巡检的熟练工。老赵已经退休回地球了，临走前把他叫到维修区的工具间，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把旧扳手，说这是他师父留给他的，现在传给他。
周野接过来掂了掂，比标准配发的那把重不少，握柄上磨出了好几个指印凹槽，一看就是被人用了很多年的。
他说这玩意儿多少年了，老赵说比你年纪大。
他嘴上说丑得要死，转头就把那把旧扳手插在自己工具袋最外面的卡槽里，天天带着。
新来的学员都怕他。他带徒弟比老赵当年凶多了，谁要是把扭矩值设错，他能站在旁边骂满好几分钟，从“你脑子里装的是不是月球尘埃”一直骂到“老子当年在文昌吐了三次都没你这么怂”。但他骂完之后会把正确的操作步骤从头到尾亲手示范一遍，然后站在旁边盯着徒弟重做，做错了再骂，做对了就走开，丢下一句“下次别他妈再错了”。
学员们私下管他叫“疯狗师父”，他无意中听到了一次，不怒反笑，说这外号不错，回头请你们喝酒——虽然月球上没有酒。
那天他正在带两个新学员巡检E区阵列，通讯频道里忽然传来控制中心的通知：今日上午十点至十二点，A区至D区所有人员暂停非必要出舱作业，所有外部通道保持畅通，无关人员不得进入核心通道区域。
一个学员问怎么了，控制中心只回了两个字：视察。
周野关掉通讯频道，继续低头拧他的螺栓。视察这种事他见多了，隔几个月就来一批，不是理事会的技术评估组就是哪个国家的航天代表团，走马观花逛一圈，在主控舱里签个名，拍几张照片，然后坐着运输船回去发新闻。他以前在县城帮人看场子的时候，也见过领导来酒吧街视察——提前一天就通知停业整顿，当天红毯铺到马路牙子上，领导走了该什么样还什么样。天上地下，都他妈一个德行。
十点整，月球基地的穹顶广播系统响了。
控制中心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顶着喉咙：“全体人员注意。执剑人到访。重复。执剑人到访。”
周野手里的扳手停在半空中。
他蹲在阵列基座旁边，慢慢抬起头，看向穹顶走廊的方向。所有通道灯光全部打开，银灰色的舱壁在冷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走廊两侧每隔几步就站着一名鸿卫，但它们今天不在任何维护岗位上——它们只是在站岗。
这种阵仗他从来没见过。月球基地的鸿卫平时都在忙着做各种维护作业，有时候一天都看不到一台闲着，今天它们全都停下来了，只做一件事：站在走廊两侧，一动不动。
他以前觉得鸿卫就是一群高级工具，和扳手螺丝刀没什么本质区别。但此刻他看着那些银灰色的机体整齐地列队在通道两侧，忽然觉得它们不是工具——它们是侍卫。
走廊尽头，一群人正在走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基地的几位主管，平时在食堂吃饭都能碰到的那种，此刻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步速比平时快了近一倍，脸上挂着一种周野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紧张，是比紧张更深的东西。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
深灰色的外套，比新闻镜头里看起来更瘦一些，走路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旁边跟着基地的总工程师，正在说着什么，他微微侧头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女人，穿着素白的职业套装，乌黑的长发挽在脑后，琥珀色的瞳孔在穹顶的冷光下泛着淡淡的金。
周野蹲在阵列基座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把旧扳手。他没有站起来，没有立正，没有做任何符合“迎接执剑人”标准的动作。他只是蹲在那里，歪着头，用那种看场子时打量陌生人的眼神，隔着走廊的玻璃幕墙，看着陈寂从十几米外走过。
他以前在新闻上见过执剑人很多次。说实话，他觉得那张脸没什么特别的——太安静了，太普通了，没有将军的霸气，没有领袖的激昂，站在一群部长中间像个走错会场的大学生。
但此刻这个人从他面前走过，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以前错得有多离谱。
不是那张脸变了，是那张脸上的安静变了——那是一种不需要证明任何事的安静，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的安静，把所有力量都收进骨头里的安静。
他在县城混了那么多年，见过各种厉害的人。有钱的老板走路带风，有势的大哥前呼后拥，但这个人不一样。这个人走过去的时候，周围所有人都在看他，而他看着前方，像是在看所有人，又像是在看所有人背后很远很远的什么地方。
这种安静让周野觉得有点不舒服。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不服。凭什么？同样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凭什么他站在那边，你蹲在这边？你比他差哪了？他要是当年也蹲在物流园门口等活，说不定还不如你混得好。这些话他没说出来，但心里翻涌得很厉害。
然后他看到了霞。
陈寂已经走过去了，她跟在后面，经过玻璃幕墙的时候忽然微微侧了一下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朝周野的方向扫了一眼——就一眼，大概连半秒都不到，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周野握着扳手的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他从小到大被人看过无数次——老师看他是因为他捣蛋，警察看他是因为他惹事，物流园的工头看他是因为他能干活但嘴太臭。但这个女人看他那一眼，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她不是在评估他，不是在审视他，不是在给他贴任何标签。她只是看到了他——不是那种扫过去的看，是真正的看。在那连半秒都不到的时间里，她好像把他在月球上拧了多少颗螺栓、抽过多少根没点燃的烟、今晚会在睡舱里听哪首歌，全都看明白了。而他连嘴都张不开。
他可以对教官竖中指，可以对主任嬉皮笑脸，可以对着通讯频道把控制中心骂到关停阵列。但在那双眼睛前面，他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不是那种被人欺负的看穿，是那种——你明明藏得很好，但有人只是看了你一眼，就知道你工具箱最底层压着一张撕了一半的摩托车海报。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很不喜欢。但他又忍不住去想那双眼睛。
执剑人的队伍已经走远了。走廊里的鸿卫还站在原地，整个基地安静得像在真空里。
旁边蹲着的学员小声问：“师父，那就是执剑人？”
周野没吭声。他把扳手换到另一只手里，往地上啐了一口，发现戴着面罩啐不了，骂了一声操。
“拽什么拽。老子迟早也站那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带着那种他特有的、嘴上不服输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的语气。学员以为他在吹牛，没敢接话。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蹲下去，把扳手扣在螺栓上，拧了又拧，直到扭矩值稳稳卡在标准值最精确的位置。
那天下午他拧的每一颗螺栓都是完美的。不是因为他心情好，是因为他需要证明给自己看——那个人能做的事，老子做不到；但老子能做的事，那个人未必做得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