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审第二天,六月二十九。
苏清禾一夜没睡,呈文写到天亮。
写完从头看一遍——暗铺的位置、石料的数量、赵师和赵德海的亲属关系、开采申请的排期经手人、方管事出三十两买山被拒——桩桩件件写得明白。不是状词,是陈述,给新知县看的,让他一到任就知道这座山有争议,开采审批不能草率。
她把呈文折好,贴身收着。现在递不出去,新知县还没到。但字落在纸上,心里踏实了几分。
方管事能清暗铺,清不了她写下的东西。
——
搁下笔的时候,她想起酱铺的事。堂审占了全部精力,但吴掌柜的货不能断。下一批酱本来该这两天做,现在只能等诬告案了结再回村赶。
"食材鉴别"技能解锁后她还没正经用过——下次进货先试试,挑出来的料能不能再提一个档次。酱铺是她的根,根不能断。
沈砚舟那边也不知道消息捎到没有。她让人带的话,他应该能听懂——帮他盯着,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村里那口灶台。
——
日头升起来,苏清禾出门。
先往镇上走,想亲眼看看德记布铺。
到了南街,远远就看见德记门口停了辆板车。两个短工在搬东西——不是布匹,是箱子和麻袋,从铺子里往外搬,搬上车拉走。
苏清禾没走近,站在斜对面墙根底下看。
搬了半个时辰,铺子里的东西几乎搬空了。赵德海站在门口,背着手看着,脸色铁青。最后一车东西拉走之后,他回铺子里,门板上了半扇。
暗铺清了。石料搬走了,后院肯定也扫干净了。
方管事的动作比她想的还快——堂审当天晚上就动了手。
意料之中。她不慌。暗铺的物证没了,但暗铺的位置、她亲眼看见的六袋石料、搬运的时间,都写进了呈文。新知县要查,查进出账、查街坊口供,石料搬走了也藏不住痕迹。
苏清禾转身往回走。路过一个饼摊,花三文钱买了个烧饼,边走边嚼。从昨晚到现在没吃过东西,胃里空得发慌。
——
回到县城,去了户房。
孙书办不在位子上。隔壁小吏说:"一早被叫走了,户房头领找他。"
苏清禾心里一沉,在走廊里等。
等了小半个时辰,孙书办回来了。脸色比昨天差得多,嘴唇抿着,看见她站在门口,往左右看了一眼,把她让进里间,关了门。
"出事了。"
"什么事?"
"方管事今早来过衙门。"孙书办压着声音,"不是找知县,找的是户房头领。赵德海递了一张状纸——反告你诬告。"
苏清禾的手一顿。
"赵德海说你在堂上无凭无据指控他欺诈,损他名声。族亲册只能证明他是赵师堂弟,证明不了串通。你说他铺子里存石料——官差去查了,后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所以你是空口白话诬陷良民。"
苏清禾闭了一下眼。
方管事这一手确实不在堂上——他在堂下。
堂审他输了,但输了堂审不等于输了全局。另审排期拖过了换人,他急了,换个法子打:让你被告,让你去应诉,让你在诬告的案子里脱不开身。新知县到任的时候,你手上不是一个案子,是两个——原案加诬告,搅在一起,新知县分都分不清。
"户房头领怎么说?"
"接了。赵德海是正经商户,有铺面有户籍,告你诬告,证据也摆得出——官差查了暗铺,确实什么都没有。户房头领没理由不接。"
"知县知道了吗?"
"知道了。他月底走,手里一堆案子想结,你这边又出个诬告——他巴不得快审快结。"
苏清禾站在原地,脑子转得飞快。
诬告一旦立案,知县要审。审的时候她得去应诉,不去就是认罪。去了,对方说官差查了暗铺没查到东西,族亲册证明不了串通——她拿什么自证?
呈文还没递出去,算不了证据。她自己的证词对不上一间清空的后院。
方管事这一手打的是时间差:先清暗铺,再反告诬告。暗铺一空,诬告就成了真的。
"几天之内会审?"
"最快明天,最慢后天。"孙书办看了她一眼,"知县想走之前把这个了了。"
明天。六月三十。
苏清禾深吸一口气。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赵德海告我诬告,他就得在堂上说清楚——他一个布商,铺子里为什么搬了六麻袋石头出去?"
孙书办愣了一下。
"他说没有石头,官差也查不到。但搬石头那天是六月二十六,上午,六袋,板车往西拉走。镇上南街两边都是铺子,搬了半个时辰——街坊邻居、对面卖茶的老周、路口摆摊的,总有人看见。"
孙书办的眉头慢慢松开。
"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坐在对面茶棚看了半个时辰,当然记得。"苏清禾的语气很平,"暗铺清了没关系。搬东西的人、拉车的人、看见的人,方管事清不了。"
孙书办沉默了一会儿:"我去帮你问问。南街那边我有认识的人,看有没有人愿意作证。"
"别说是帮我。"
"我知道。"
苏清禾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你有没有事?"
孙书办摇了摇头:"他没动我。查族亲册借阅记录的事他知道了,但没追究到我头上——户房头领替我挡了一下。不过接下来不好说。"
"你小心。"
"你也是。"
——
出了户房,苏清禾站在衙门院里,看着树上的知了叫个没完。
局面变了。
堂审她赢了时间,方管事用反告把时间又抢回去了。明天如果诬告案开庭,知县快审快结,她要么认罚——打二十板子加当堂认错,要么拿证据自证。
证据。她现在手里有什么?
族亲册抄录——能证明亲属关系,不能证明串通。
暗铺——清空了,物证没了。
呈文——还没递,不算数。
三张匿名纸条——没有署名,递不上堂。
还缺一样东西:人证。
搬石料那天,南街上一定有人看见。只要找到一个愿意说话的人,赵德海"没有石头"的说法就站不住。
但人证不好找。镇上的人不敢得罪赵德海,更不敢得罪他背后的人。让一个普通街坊上堂作证,等于把自己也卷进来。
苏清禾从怀里掏出呈文,看了最后一遍。
呈文是给新知县的,但现在等不了——诬告案明天就审,她得在堂上拿出东西。
她找孙书办借了笔墨,在呈文末尾加了几行:
"六月二十六日上午,赵德海德记布铺后院搬出石料麻袋六件,板车向西运走。此为本人亲眼所见,愿以产权人身份具结作证。若需查实,可传讯南街街坊、茶棚摊主及当日搬运脚夫。"
写完,在落款处按了个手印。
这不是完整的证据,但至少是一份正式的书面陈述,盖了手印就能递上堂。知县看不看是一回事,她不能空手去。
——
回到客栈,天快黑了。
苏清禾坐在窗边,把明天的路子又过了一遍。
钱有德的三招她扛住了,但明天不是钱有德出招——是赵德海告她,她成了被告。角度不一样,应对也不一样。
诬告案的要点是"有没有证据支撑她的指控"。族亲册证明亲属关系,这是事实,不算诬告。暗铺石料她亲眼看见,也有事实基础。唯一的破绽是官差查铺子查不到东西——但那是因为方管事提前清了场,不是她编的。
关键就在于:她能不能让知县相信暗铺被人清过,而不是她瞎说的。
人证。
孙书办说去问,但还没回话。今晚如果有人愿意作证,明天还有机会。如果没有——
苏清禾不想"如果没有"。
她把呈文和族亲册抄录放在一起,其余东西收进包袱。门从里面闩好,窗也关了。
躺在床上睡不着,盯着房梁看。
三张匿名纸条。堂审赢了时间,又丢了时间。方管事的招数一环套一环,堂上输了就堂下打,明的不行就来暗的。
那个人说"方管事还有一招不在堂上"——果然来了。
但这也说明,那个人知道方管事的底。他算准了堂审,也算准了反告。他到底是谁?
窗外没动静。今天没有纸条。
苏清禾翻了个身,闭上眼。明天的事明天扛,今晚先睡。
——
第二天一早,她被敲门声吵醒。
天刚蒙蒙亮。苏清禾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东西——呈文、族亲册都在。
开了门,门口站着个不认识的中年女人,穿浆洗过的蓝布衫,头发梳得齐整。
"苏姑娘?"女人打量了她一眼。
"什么事?"
"孙书办让我来的。"女人压着声音,"南街卖茶的老周愿意说话。他那天在铺子对面摆摊,看见了搬东西。但他不上堂——怕。他可以写一份见证书,签字画押,你拿着递上去。"
苏清禾心里一松,但没露出来:"他在哪儿?"
"不在镇上。我给你带出来了。"女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孙书办说,你看了就明白。"
苏清禾接过来展开——
是一份手写的见证书。字迹粗糙,但意思清楚:"六月二十六日上午,德记布铺后院搬出麻袋数件,内有灰白色石料碎块洒落。搬上板车往西去。亲眼所见,绝非虚假。周阿贵。"
下面按了个红手印,歪歪扭扭的,像是不太会按。
苏清禾把见证书看了两遍,折好贴身收着。
"替我谢谢孙书办。"
女人点了下头,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像来的时候一样。
苏清禾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人证到手了。老周不敢上堂,但见证书签了字画了押,递上去知县不能不看。赵德海说铺子里没有石头,老周说他看见石头洒出来了——一个商户的证词对一个茶摊主的证词,谁更可信?
不一定赢。但至少不是空手。
她把见证书和呈文放在一起,深吸一口气。
今天六月三十,诬告案。
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所有东西贴身收好——呈文、族亲册抄录、老周的见证书。
出门的时候,巷口站着个人。
穿半旧的蓝布衫,面相普通——苏清禾认出了他。替方管事传话买山的那个人。
"苏姑娘。"蓝布衫男人点了下头,语气跟上次一样平,"方管事让我再带句话。"
苏清禾没动,看着他。
"诬告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方管事说,这事可以了结。"蓝布衫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没递过来,只是让她看了一眼——是一张撤诉书,赵德海的名字已经签好了,就差她那边画押,"你签个字,承认开采异议是误会,赵德海撤诉,两清。以后山的事不提,你的事不究。"
苏清禾盯着那张撤诉书看了两秒。
"不签。"
蓝布衫男人叹了口气,把纸收回怀里:"方管事说了,签了就两清,不签——今天堂上见。诬告罪轻则打二十板子,重则枷号示众。你一个孤女,扛得住吗?"
苏清禾没回答。她从他身边走过,往县衙方向去。
走了两步,回头说了句:"扛不扛得住,堂上就知道了。"
系统在后台静悄悄地记账——"守业"任务还悬着,诬告案是最后一关。闯过去,山场保住,酱铺升级,两条线一起往前;闯不过去,积分扣回去,技能也白搭。
但这条路,她从来没想过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