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去月球。
他连省都没出过。
中专肄业之后他在县城里混了好几年,帮人看场子、跑腿、倒卖二手货,偶尔替兄弟出头打一架,在派出所挂过号但没进去过。他这人没什么大毛病,就是脾气爆,嘴臭,受不了一点管教。他爸在他十几岁的时候跑了,他妈改嫁之后他就不怎么回家了,一个人租了个城中村的单间,门口堆满啤酒瓶和外卖盒,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摩托车海报。
他最大的愿望是攒钱买一辆二手摩托,但钱永远攒不住,不是请兄弟喝酒就是赔给别人医药费。
后来AI冲击来了。整个县城一大半的铺子都换了自动售货机和无人配送车,连他帮人看场子的那个酒吧都装了AI监控,老板说现在不用人了,你走吧。
他去物流园门口蹲了一个月,每天早上五点去排队,抢那些还没被自动化替代的零散搬运活,一天挣几十块钱,晚上全喝了酒。
就是在物流园门口的公告栏上,他看到了那张招募海报。
深空岗位紧急招募——月球基地设备维护辅助员,学历不限,年龄不限,经培训考核合格后分配至月球基地工作。最下面还有一行加粗的红字:本岗位不接受自动化替代。必须由人类执行。
他站在公告栏前面,把嘴里叼着的烟屁股摘下来,眯着眼看了好几遍。
旁边蹲着几个同样等活的工友,有人凑过来看了一眼,说月球,你他妈敢去?
他说有什么不敢的,反正烂命一条,在哪混不是混。
当天下午他就去驻点公共空间报了名,填表的时候连“紧急联系人”那一栏都空着,工作人员问他为什么不填,他说填了也没用,没人会来找他。
培训基地在文昌航天港。
他是那批学员里最刺头的一个。头发染成灰蓝色,上课戴一只蓝牙耳机,教官讲微重力适应的时候他翘着二郎腿刷手机。有个戴眼镜的学员小声嘀咕了一句“这种人怎么也来了”,他隔着两排座位都能听见,回头就怼了一句。
“你他妈说谁呢?老子凭本事考进来的,不服出去练练?”
眼镜男涨红了脸没敢接话,教官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说你再吵一句就滚蛋。他瞪了教官一眼,但没再出声。
第一次进失重模拟舱的时候他吐了。吐得昏天黑地,差点吐到教官鞋上。
教官面无表情地递给他一个呕吐袋,他接过来擦了擦嘴,说:“爽。继续。”
旁边几个学员都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他,他一个白眼翻回去,说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吐啊。
接下来的训练里,所有理论考试他都是倒数第一,模拟舱实操连续垫底,连体能测试都被几个年纪比他大的学员甩在后面。但他吐了三次之后,第四次就不吐了。第四次他在失重状态下翻了个跟斗,落地的时候单手撑地,膝盖微弯,姿势居然还挺稳。
教官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在考核表上划了一道线。
结业那天,他的综合排名是倒数第三。但他拿到了一张深空岗位分配通知书,上面写着月球基地三期工程,外部设备维护辅助员。
他盯着那张通知书看了很久,然后点了根烟,把通知书拍在桌上,说:“月球,老子来了。”
月球比他在模拟舱里体验过的任何东西都要真实。
冷是真的冷,晒是真的晒,睡舱窄得像口棺材,每天出舱作业要穿那套几十斤重的舱外服,闷得浑身起痱子,挠都挠不到。
他第一周就给地面的兄弟发消息说,我操,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干完合同期就回去。
带他的老师傅叫老赵,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航天,从国际空间站时代就在天上干了,话不多,做事极仔细,每一颗螺栓都要亲手摸一遍才放心。周野在他后面跟了整整一个月,每天就是递扳手、拧螺丝、擦防护涂层,嘴上没停过抱怨,手里也没停过干活。
老赵从来不接他的话茬,只是在他说得太过分的时候冷冷地来一句:“少废话,干活。”
他嘴上骂骂咧咧,心里知道老赵是个好人。有一次他感冒了,老赵替他值了半个班,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盒从地球运上来的感冒药,扔在他床头,说下次出舱前记得把内衣汗湿了换掉。他吃了药,躺在睡舱里盯着上铺的床板,心里骂了一句操,这老头真他妈啰嗦。
出事那天是他在月球的第四个月。
那天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和老赵例行巡检太阳能阵列E区,检测仪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所有数据都在正常范围内。老赵摘下手套,说收工。他把扭矩扳手往工具袋里一塞,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扶了一下阵列基座的边缘——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为了借力。
然后他愣住了。
他把手重新按上去,停了大概几秒,突然扭头冲着已经走了好几米远的老赵大吼一声。
“老赵!回来!这个基座在抖!”
老赵回过头,皱了皱眉,说检测仪没报警,数据正常。
周野的声音又急又大,在通讯频道里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我他妈管你数据正不正常!你自己过来摸!它在抖!不是风吹的,不是地面震动,是它自己在抖!”
他的语气里没有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劲儿,老赵多看了他一眼,快步走回来,把手按在他按过的位置。
停了十几秒,老赵的脸色变了。
他又换了个角度,摸了更久,然后打开通讯频道,用一种周野从来没听过的、压得很低的语气说:“控制中心,这里是E区巡检组。太阳能阵列三号基座疑似内部结构疲劳,检测仪未报警,申请立即紧急关停该区段并进行拆解检查。”
控制中心的值班员犹豫了一下,说数据正常,确定有必要紧急关停吗。
老赵还没来得及回答,周野一把抢过通讯频道,吼了一声。
“你他妈废什么话!让你关你就关!出了事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他的声音在整个通讯频道里炸开,所有在E区作业的人员都听到了。
控制中心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更高级别的声音。
“紧急关停授权已通过。E区全部太阳能输入切断,所有人员撤离至安全区域。”
关停指令下达的那一刻,整排太阳能阵列的灯光同时熄灭。
周野和老赵站在阵列基座旁边,谁也没有说话。
拆解检查是在一个小时后完成的。检查结果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基座内部的一根承重梁出现了微裂纹,位置极其隐蔽,检测仪的探头根本探不到。如果继续运行,裂纹会在下一次尘暴季因昼夜温差反复拉扯而急剧扩大,最坏的结果是整排阵列在高温高负载状态下连锁倒塌。届时整个E区将陷入黑暗,月球基地三期工程将失去半数能源供应,恢复周期以月计。
控制中心的主任亲自下到维修区,问老赵怎么发现的。
老赵指了指旁边蹲在墙角拧扳手玩的周野,说不是我,是他。他用手摸出来的。
主任看着周野,问他以前是做什么的。
周野头也没抬,手里的扳手转了一圈,说没做什么,混日子呗。
主任停了一下,说你知道你今天做了什么吗。
他说知道,摸了一下,觉得不对,就喊了呗。
主任说不是,你救了这个阵列。你救了好几十个人的命。要是这排阵列塌了,整个E区都得瘫痪,下个尘暴季之前修不好,月球基地三期工程就得紧急撤离。你说得轻描淡写,但你今天做了一件天大的事。
周野手里的扳手终于停了。
他抬起头看了主任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满脸得意的老赵,把扳手往工具袋里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说行了行了知道了,别搞得跟表彰大会似的,老子就是手痒摸了一下,谁知道真摸出毛病来了。
他嘴上这么说,脸上那股满不在乎的表情却怎么也绷不住,嘴角一个劲地往上翘。
他把脸别到一边,冲着老赵嚷嚷了一声。
“老赵你别笑!你笑什么笑!你他妈刚才差点就走了,要不是老子喊你——”
老赵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他一个趔趄。
他说你轻点,拍坏了谁给你拧螺丝。
然后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所有人,把头盔从挂钩上取下来抱在怀里,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冲主任喊了一句。
“那个——下次巡检能不能给我换个好点的扳手?这把太轻了,手感不行。”
他抱着头盔走出维修区,嘴里哼着歌,是一首很老的摇滚。
那天晚上他在睡舱里给地面的兄弟发消息,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了几个字。
“今天摸了条大鱼。”
兄弟秒回:“什么鱼?”
他盯着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好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仰面躺着,看着头顶那张月球基地三期工程安全守则的背面。守则上写着“严禁在睡舱内吸烟”,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算了,不发了。反正他们也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