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河成亲后的第三个月,京城出了一件怪事。
这件事最先是从东市的一个布商嘴里传出来的。布商姓刘,在东市开了间铺面,专卖江南来的绸缎。他有个侄子叫刘荣,住在城东三十里外的刘家村。正月十五刚过,刘荣一家五口——他和他媳妇,以及三个孩子——忽然在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
不是被杀,不是被绑,是消失。门从里面反锁着,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被窝还是暖的,但人不见了。五口人,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衙门查了七天,没查出任何线索。
第九天,去刘家村走亲戚的一个婆子回来说,她半夜路过刘荣家的院子,听到里面传来哭声——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一家人的哭声。男人的、女人的、小孩的,从黑洞洞的窗户里飘出来,凄凄惨惨的,听得人汗毛倒竖。
那婆子吓得连滚带爬回了村,第二天就发起了高烧,说胡话,嘴里翻来覆去地喊“别过来”。
消息传到东市,刘布商慌了。他先请了道士做法,又请了和尚念经,都不管用。那院子里的哭声一到子时准时响起,风雨无阻。附近的几户人家吓得搬走了,刘家村一下子空了大半。
有人跟刘布商说:“你怎么不去请通微堂的沈先生?归云茶楼的鬼是他抓的,赵家的煞是他破的,连钦天监监正都栽在他手里了。”
刘布商病急乱投医,提了五十两银子,亲自登门。
沈清河听完刘布商的讲述,没有急着答应。
他坐在柜台后面,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顾九音从隔壁端来两杯茶,放在刘布商和沈清河面前,然后没有走,站在沈清河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刘老板,”沈清河开口,“您侄子的案子,衙门查了七天都没查出人失踪的原因,您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啊!所以才说是闹鬼嘛!”
沈清河摇摇头:“我不是说闹鬼奇怪。我是说,如果真的是鬼,衙门查不到很正常。但如果人没死,只是失踪了,那就有别的可能。”
刘布商愣了一下:“你是说……人可能还活着?”
“我没看到现场,不敢断言。”沈清河站起来,从墙上取下那把寻龙杖,“我先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顾九音说。
沈清河看了她一眼。顾九音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带上药箱。”沈清河说。
陈小满和方砚秋也要跟着去,沈清河没让。他把两个徒弟留在铺子里看家,只说了一句话:“如果明天天黑之前我没回来,去找秦墨。”
这句话把陈小满吓得脸都白了,但他没敢多问。
刘家村在京城东面,骑马要一个多时辰。沈清河和顾九音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依山而建。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看到沈清河和刘布商,有人认出了刘布商,神色慌张地说:“刘掌柜的,你可算来了。你侄子那院子,邪门得很!昨天夜里隔壁的王老头听到哭声,趴在墙头看了一眼,当场就晕了。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
沈清河没有急着去院子,而是先在村子里走了一圈。他拿出罗盘,在村口测了一下方位,又在村中几个关键位置测了测。
顾九音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药箱,什么都没问。
“这里的气不对。”沈清河收起罗盘,低声说。
“什么气?”
“青色是吉,黑色是煞。这个村子周围的吉气很淡,煞气也不浓,但有一种灰蒙蒙的、像是雾一样的东西,弥漫在整个村子上空。我在行宫工地上见过这种灰气,那是地下有暗河的表现。但这里的地下没有暗河——我测过了,土层厚实,没有水脉。”
“那灰气是什么?”
沈清河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气。”
顾九音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暖。
刘荣家的院子在村子最东边,孤零零地立在一个小山坡上。院墙是黄土夯的,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墙头长着枯草,在冬天的风里瑟瑟发抖。院门紧闭,门板上贴着一张黄纸符,符纸已经褪色了,上面画的符文模糊不清。
沈清河站在院门口,深吸一口气。
他把罗盘平放在掌心,指针开始转。
不是慢慢地转,是疯狂地转,转得像一个陀螺,根本停不下来。
沈清河的脸色变了。他见过罗盘指针偏转、抖动,但从来没见过转成这样。这说明这里的磁场已经完全紊乱了,紊乱到了罗盘失去作用的地步。
“刘老板,”沈清河转过身,“您在村口等我们。一个时辰后如果我们没出来,您就回城找大理寺的秦评事。”
刘布商的腿已经开始哆嗦了:“沈、沈先生,要不咱别进去了吧?太邪门了——”
“来都来了。”沈清河从袖子里掏出一沓黄纸符,这是他出发前现画的,每张符上都用朱砂写了“镇”字。他把符纸分了一半给顾九音,“贴在身上。”
顾九音接过符纸,看了他一眼:“你画的符?”
“……嗯。”
“不会烧着吧?”
沈清河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话。
顾九音把符纸仔细折好,塞进袖子里,提起药箱:“走。”
沈清河推开院门。
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像是有人掐着嗓子在尖叫。院子里很安静,静得不正常——连风声都没有。天还亮着,但院子上空仿佛罩了一层看不见的膜,阳光照进来变得暗淡,像是隔着一层脏兮兮的琉璃。
沈清河第一眼就看到了正堂的门。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渗出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气,像是一条黑色的蛇,贴着门板缓缓蠕动。
他见过黑气。归云茶楼的那面墙上,赵家祖宅的横梁上,都有黑气。但那些黑气是灰蒙蒙的、软绵绵的,像是烟。眼前这缕黑气不一样——它是纯粹的、浓稠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恶意,像是一只眼睛,正从门缝里盯着他。
沈清河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你看到了什么?”顾九音低声问。
“黑气。我以前没见过的黑气。”
顾九音没有再问。她把药箱的带子紧了紧,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银针——那是她平时针灸用的,每一根都消过毒,尖锐细长。在必要的时候,银针也是一种武器。
沈清河走到正堂门前,伸手推门。
门没锁。准确地说,是锁坏了。门上本来挂着一把铜锁,但锁舌歪了,像是被人从里面暴力破坏的。沈清河把锁拿下来,看了看,锁舌上没有任何撬痕,是硬生生被拧断的。
他推开门。
正堂不大,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靠墙摆着一个神龛,龛里供着一尊观音像。桌上的饭菜还在,一碗米饭已经发霉了,长满了绿色的毛;一盘青菜干得像树皮;一碗鸡蛋汤上面结了一层灰白色的膜。筷子整齐地摆在碗边,五副筷子,五只碗,像是正要吃饭的时候忽然消失了。
沈清河走进正堂,环顾四周。地上的灰尘很厚,但有脚印——不是一个人的脚印,是很多人的,大大小小,深浅不一。他蹲下来仔细看,发现脚印的重心不在脚掌,在脚后跟,像是人在倒退着走路时留下的。
他跟着脚印往前走。脚印穿过正堂,穿过一道侧门,进了后院。
后院比正堂更安静。院子里有一口井,井口盖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压着一块大石头。沈清河走到井边,石板是干的,没有撬动的痕迹。
脚印到井边就断了。
沈清河站在井边,后背的冷汗越来越多。脚印在井边消失,意味着什么?人跳井了?但井口盖着石板,石板上压着石头,从外面根本打不开。
除非——不是人自己跳进去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清河的脑子里就嗡了一声。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脚下的地面忽然发出“咯吱”一声响。
他低头一看,脚下的土是松的。
不是普通的松,是被人翻过的松。
沈清河蹲下来,用手扒开浮土。土下面是一块木板,木板上钉着几颗铁钉,钉子上缠着红线。他把红线拨开,看到木板上刻着几个字。
字很小,但刻得很深,像是用指甲一刀一刀抠出来的。
“救我。”
沈清河的手指僵住了。
“九音。”他的声音很轻,“你过来看。”
顾九音走过来,蹲下,看到木板上的字,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
“这是从里面刻的。”沈清河指着木板的背面,“你看,刻痕的毛刺朝外,说明刻字的人在木板底下。”
“木板底下是什么?”
沈清河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那把寻龙杖,用杖尖撬起木板的一角。木板很厚,但木头已经朽了,吃不住力。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把木板撬起来。
木板掀开的一瞬间,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顾九音捂住鼻子,但没有后退。
坑不大,一臂见方,深约三尺。坑底并排躺着五个人的尸体——两个大人,三个小孩,姿态扭曲,肢体僵硬,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他们的嘴全部大张着,眼眶深陷,眼珠不见了,只剩下黑漆漆的空洞。
沈清河的后背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他见过尸体。在大理寺的停尸房里,他陪秦墨验过几具尸体,但那些尸体是安安静静躺着的,是“死了”的东西。眼前这五具尸体不一样——他们的手是攥着的,指甲里嵌满了泥土和木屑;他们的衣服被撕烂了,膝盖磨破了皮;他们的大张着嘴,像是死前的最后一秒还在喊叫。
这五个人,不是被杀后埋在这里的。
他们是被活埋的。
沈清河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撑着寻龙杖站起来,发现自己的腿在发抖。不是怕,是愤怒。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压都压不住的愤怒。
“沈清河。”顾九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静而平稳,“你来看这个。”
她蹲在正堂的角落里,手里捏着一根银针。银针的针尖是黑色的——不是沾了灰的黑,而是一种从金属内部渗出来的、洗不掉的乌黑。
“这根银针我刚才扎进墙缝里试了试,拔出来就变成这样了。”顾九音站起来,看着沈清河,“墙里面有东西。不是土木结构的那种东西,是——活的。”
沈清河走到她身边,把她挡在身后,然后伸出手,贴上那面墙。
墙是凉的,但凉的下面,是温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的另一边,正在散发着体温。
他把耳朵贴上墙。
咚。咚。咚。
很慢,很沉,像一个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沈清河猛地退开。
他不是胆小的人。归云茶楼的老鼠,赵家横梁的铁钉,钦天监的阴谋,他都没怕过。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能“看见”——那缕浓稠的、带着恶意的黑气,就是从这面墙里渗出来的。它不是一种自然现象,不是一种化学反应,它是有意识的。
它是活的。
墙里,有东西。
沈清河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剩下的所有符纸,一张一张地贴在墙上。朱砂的红色在灰暗的墙壁上格外醒目,像是一道道血痕。
符纸贴上去的瞬间,那咚咚咚的声音忽然停了。
整个院子陷入了一种比死更安静的死寂。
然后,哭声响了。
不是从墙里传出来的,是从四面八方——从头顶的房梁、从脚下的泥土、从那口盖着石板的井里、从他们身后的正堂——同时响起来的。
男人的哭声、女人的哭声、小孩的哭声,交织在一起,凄厉、绝望、尖锐,像是一把锯子在沈清河的颅骨上来回拉。
顾九音的脸色白了。她从药箱里掏出几片薄荷叶,塞了一片在自己嘴里,又塞了一片在沈清河嘴里。薄荷的清凉在口腔里炸开,让沈清河从那种快要被哭声吞噬的恍惚中清醒过来。
“走!”沈清河抓住顾九音的手,往门口冲。
但门关上了。
没有人推门,没有风吹门,门自己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砰”。
沈清河用力拉门,门纹丝不动。他用脚踹,门板发出闷响,但连一条缝都没开。
那五具尸体的嘴张得更大了。
不,不是张得更大了——他们的嘴正在发出声音。
沈清河终于听清了那些哭声里的字。
“留下来——”
“陪我们——”
“别走——”
顾九音把一根银针扎进自己的虎口,用疼痛稳住心神。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神龛里的观音像上。观音像的面容慈悲,低眉垂目,但它的嘴角是弯的——是在笑。
观音像在笑。
顾九音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她看过无数尊观音像,没有一尊是笑的。观音不笑,观音是悲悯的、庄严的、无喜无悲的。会笑的,不是观音。
是披着观音皮的东西。
“沈清河,”顾九音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不是观音。”
沈清河转过头,看到那尊“观音像”,瞳孔骤缩。
他也看到了那个笑。
那是一种不属于人世的笑。不慈祥,不悲悯,而是一种饕餮的、贪婪的、看着猎物自投罗网的笑。
沈清河的脑子在那一刻反而变得异常清醒。
他想起了《青囊秘书》里的一句话——“鬼者,归也。人死为鬼,鬼居其宅,非有他故,乃执念未消也。”
执念。
这家五口被活埋在自己的院子里,他们的执念是什么?
是恨。是被背叛的恨,是死不瞑目的恨,是不甘心的恨。但这恨不来自他们自己——沈清河忽然明白了。
那尊“观音像”,不是观音。
是这家人生前供奉的东西。他们以为那是保佑他们的神,其实那是一头以怨念为食的鬼。它盘踞在这座院子里,不知多少年了,吃掉了这家人的福运,吃掉这家人的健康,最后吃掉了这家人的命。它操控了某个人的手,把这五口人活埋在了后院。它要他们的怨念在死亡的那一刻达到顶峰,然后一口吞下,变得更强大。
沈清河伸出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不是罗盘,不是鲁班尺,而是一面小小的铜镜。那是他爹沈望云临走前留给他的,说“遇到真正的东西时,打开它”。
他把铜镜翻过来。
镜面不是银白色的,而是黑色的——纯黑,黑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但在那黑色之中,有一点光。不是反射的光,是镜子里自己发出的光,青色的、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沈清河举起铜镜,对准那尊“观音像”。
青光从镜面射出,像一把无形的剑,刺穿了那层伪装的慈悲。
“观音像”的脸裂开了。
陶瓷的面具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的不是木胎泥塑,而是一团蠕动的、灰黑色的、像是腐烂的棉絮一样的东西。它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像一张脸,时而又散成一团雾,在那尊神龛里疯狂地翻涌着。
哭声变成了尖叫。不是人的尖叫,是野兽的、被烫伤了的、垂死的尖叫。
墙壁上的符纸一张接一张地燃烧起来,朱砂的红色在火焰中绽放,像是一朵朵血色的花。
院门“砰”地弹开了。
风灌进来,带着冬天干燥的、冷冽的、活人的气息。
沈清河拉着顾九音冲出了院门。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跑出院子,一口气跑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下,才停下来。
刘布商坐在树下等他们,看到两个人浑身是土、脸色惨白的样子,吓得从石头上跳了起来。
“沈、沈先生——里面到底有什么?”
沈清河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手指在发抖,铜镜被他的汗水浸湿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镜面——黑色已经褪去,铜镜恢复了正常的银白色,映出他自己狼狈的脸。
顾九音靠在他身边,一只手按着胸口,另一只手还死死地攥着那根银针。她的嘴唇没有血色,但眼睛是亮的。
“沈清河,”她说,“那不是鬼。”
沈清河看着她。
“那是什么?”
顾九音张开手,手心里有一片烧焦的符纸灰。灰烬在风中散开,飘向刘家村的方向。
“你说过,你能看见气。黑的是煞,青的是吉。”顾九音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些灰气,不是煞,不是气,是——食念。”
“食念?”
“我在一本残破的古医书里看到过,有一种东西,不是鬼,不是神,不是妖,是一种被怨念喂养出来的东西。它寄生在人的信仰里,先吃人的好运,再吃人的健康,最后吃人的命。被它盯上的人,会莫名其妙地倒霉、生病、出事,直到最后——”
她没说下去,但沈清河已经明白了。
直到最后,像刘荣一家那样,被活埋在自家的院子里。
沈清河站直了身体,把那面铜镜揣进怀里。
“刘老板,”他转身看着刘布商,“您侄子一家五口的尸体在后院的坑里。您去报官吧,让大理寺的人来处理。”
刘布商的腿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那鬼呢?那东西还在吗?”
沈清河没有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刘家村的方向。夕阳已经西沉,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光。刘荣家的院子上空,那团灰黑色的雾气还在弥漫,比刚才淡了一些,但还在。
铜镜照过它一次,它受了伤,但没死。
它还饿着。
“走吧,”沈清河扶起顾九音,扶起刘布商,“先回城。明天再来。”
“明天还要来?”刘布商的声音都变了调。
“来。”沈清河握紧了袖子里的铜镜,“下次来,带够东西。”
马蹄声在暮色中渐渐远去。
刘家村沉入了黑夜。
那间院子的正堂里,神龛上的裂纹还在缓慢地蔓延。裂缝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等待,在饥饿地注视着那面被铜镜照亮的、通往人间的门。
它吃过五个人了。
但它还饿。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