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弈琪惹祸,吴王不朝京师(上)
刚过白露,长安宫墙根下的梧桐树就落了半地黄叶。太子刘启坐在东宫廊下翻阅 《吕氏春秋》,指尖沾着一点未干的墨痕,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这几日父皇考校功课的尺度提得愈发严苛,昨日答策问时漏了一句“重农抑商”的注解,便被责令抄三十日《商君书》,连跟着他读了三年的太傅都挨了顿申斥,宫人们这几日都缩着脖子走路,生怕撞在太子的气头上。
“太子,吴王遣子入朝,陛下传旨,叫您陪着吴世子在宫里走走呢。”小黄门尖细的声音飘过来时,刘启刚把书翻到《察今》篇,闻言“啪”地合了书简,眉梢挑得老高。
吴王刘濞他再清楚不过:高皇帝的亲侄子,刘邦二哥刘喜的儿子,讨伐英布立下大功,坐拥三郡五十三城,豫章的铜山随便他铸钱,东海的盐场煮了盐贩运全国,吴地富庶得流油,连朝廷都要让他三分。
这位来朝的世子刘贤,是吴王嫡长子,自小在吴地骄纵惯了,此次入京名义上是朝贡,实则明眼人都知道,是来探朝廷的口风。“知道了,摆驾博望苑。”刘启掸了掸玄色衣袍上的褶皱,站起身时故意把腰间的玉佩撞得叮当作响。
他是大汉名正言顺的储君,就算吴王势大,区区一个藩王世子,也该懂些尊卑规矩。博望苑的银杏正黄得耀眼,风一吹就飘下满地黄蝶,石案上已经摆好了铜齿棋盘,云子盛在剔红漆盒里,阳光落在温润的棋子上,泛着一层柔光。
刘启刚坐定,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抬头望去,一个身着宝蓝色锦袍的少年正大咧咧往里走,腰间悬着的金符晃得人眼晕,见了他竟只拱了拱手:“臣刘贤,见过太子。”身旁的谒者脸色瞬间变了,藩王世子见储君该行跪拜礼,这吴世子未免太过狂傲。
刘启却扯着嘴角笑了笑,指尖轻轻叩了叩棋盘边缘:“世子远来辛苦,父皇说你棋艺精湛,今日便手谈一局?”“正合我意。”刘贤一屁股坐在刘启对面,伸手就抓过盛黑子的漆盒抱在怀里,“在吴地的时候,没人能赢得了我,太子可要当心。”
执黑先行本是尊长的规矩,刘启握着白子的手紧了紧,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没说话,只落了一子在星位。起初几步还走得四平八稳,刘贤的棋风却极是凌厉,落子从容不迫,不过半个时辰就隐隐占了上风。
下到中盘,刘启的一条大龙被刘贤牢牢困住,眼看着就要被提子清盘,刘启忽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指尖的玉扳指硌得刘贤生疼:“等等,这步我下错了,要悔棋。”“落子无悔,这是棋道规矩。”刘贤皱着眉猛地抽回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
他久居吴地,只听人说太子稳重端方,倒没料到会在棋局上出尔反尔。“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刘启脸上一阵发烫,强撑着把那枚白子拿回来,重新落在了别的位置,“我是当朝储君,一局棋而已,悔一步又怎么了?”他抬头瞟了刘贤一眼,见对方嘴角抿得紧紧的,心里更不痛快,“怎么?世子连这点面子都不肯给我?”刘贤的脸“唰”地沉了下来。
他自小在吴地被捧着长大,又是吴王嫡长子,何曾受过这等公然偏袒的折辱?他压着脾气又走了几步,刘启却愈发过分,一会儿伸手拨弄他的黑子,一会儿嚷嚷着“你这步走得不对”,到最后刘启靠接连悔棋吃了他一条大龙,脸上还露出几分得意的笑。
刘贤“腾”地站起身,一把按住棋盘,指尖都在抖:“太子身为储君,这般罔顾规矩,胜之不武,这棋我不下了。”“你敢给我甩脸子?”刘启本就因为自己靠悔棋才赢了半局,心里正憋着一股无名火,见刘贤这副态度,火气腾地就窜了上来,“不过是个藩王的儿子,也敢在我面前摆架子?我就是悔棋了,你能奈我何?”这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直直扎进刘贤的胸口。
少年人火气本就盛,他当即冷笑一声,声音脆得像冰碴子:“我虽是藩王世子,却也知礼义廉耻,不像某些人仗着储君之位,行事却如此不端!”这句话直戳戳捅在了刘启的痛处:昨日刚被父皇训斥学问不精、行事不端。
今日就被一个藩王世子指着鼻子骂,他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血直往头上涌,猛地站起身,一把抄起手边沉甸甸的乌木棋盘,想都没想就朝着刘贤的头砸了过去。
“咚”的一声闷响。刘贤的话戛然而止,眼睛瞪得滚圆,额头上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流,瞬间染红了宝蓝色的锦袍。他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就直挺挺往后倒了下去,砸在满地的银杏叶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风卷着银杏叶擦过地面的声响都听得清清楚楚。刘启手里的棋盘“哐当”掉在地上,他看着自己发抖的手,又看着躺在地上没了声息的刘贤,脸色惨白,连嘴唇都在抖:“我……我不是故意的……”
小黄门吓得“噗通”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额角都出了血:“太子!太子怎么办啊!出人命了!”消息传到未央宫的时候,汉文帝刘恒正拿着薄昭劝诫淮南王刘长的帛书看,闻言手里的竹简“啪”地掉在案上,滚了一地。
身旁的侍者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连头都不敢抬。刘恒闭了闭眼,良久才睁开,声音冷得像冰:“召廷尉,还有宗正,立刻去东宫,把人看好了,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等他赶到东宫的时候,刘启还站在博望苑里,玄色衣袍上沾着几点暗红的血迹,脸色煞白。见了他“噗通”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刘恒走过去,一脚踹在他肩膀上,刘启被踹得倒在地上,却又立刻爬起来跪着,头埋得低低的。“你干的好事!”刘恒的声音气得发颤,手指点着他的鼻子,半天说不出话,“他是吴王的嫡长子!你把他打死了,你是要逼反吴地吗?!”
刘启咬着牙不说话,心里却还梗着那口气:我是大汉的储君,凭什么要受一个藩王世子的指摘?可看着父皇铁青的脸,他终究没敢把话说出口。
刘恒站在原地,看着跪在地上发抖的儿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吴王刘濞本就势大,这些年私铸钱币、招纳亡命之徒,早有不臣之心,如今嫡长子死在长安,无异于在火药桶上点了一把火,稍有不慎就是天下大乱。
“陛下,”廷尉小心翼翼地上前禀报道,“吴世子的随从都在宫门外跪着,吵着要见陛下,要给世子报仇,再拦着怕是要闹出事来。”“告诉他们,太子失手伤人,朕自会给吴王一个交代。”
刘恒揉了揉突突跳的眉心,只觉得筋疲力尽,“把世子的遗体装殓好,派使者护送去吴地,按诸侯王世子的规制厚葬。再从内库拨黄金千两,锦缎百匹,作为抚恤。”
他顿了顿,看向跪在地上的刘启,眼神复杂得像揉了一团乱麻:“太子禁足东宫三个月,抄《礼记》百遍,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东宫一步。什么时候想明白自己错在哪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朕。”
这边旨意刚下,未央宫偏殿的消息就传到了长乐宫。薄太后坐在暖阁里,听完内侍的回禀,手指猛地收紧,声音里压着沉沉的怒意:“去东宫,把那个孽障给我叫来。”刘启刚被内侍搀着回到东宫,衣摆上的血迹还没擦干净,就被长乐宫的人堵在了门口。
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次是真的闯了大祸,只能低着头跟着内侍往长乐宫走。暖阁里燃着安神的檀香,薄太后坐在上座,脸色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刘启刚进门就“噗通”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你还知道跪?”薄太后抓起手边的茶盏就砸在了他脚边,青瓷碎片溅了一地,热茶溅湿了他的袍角,“我平日里怎么教你的?储君当有容人之量,当持重守礼,你倒好,为了一局棋,亲手打死了藩王世子!你是嫌这天下太安稳,非要给你父皇惹出滔天大祸来才甘心是不是?”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微微发颤,胸口不住起伏,一旁的宫娥连忙上前给她顺气,却被她一把推开。“你是太子,将来是要坐江山的人,这点城府都没有?刘贤骄纵,自有你父皇和朝廷的规矩去管,轮得到你亲自动手?如今人死在你手里,刘濞本就有不臣之心,这一下正好给了他起兵的由头,要是真打起仗来,多少百姓要流离失所,多少将士要埋骨沙场,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刘启跪在地上,听着祖母的斥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能不停地磕头:“皇祖母教训的是,孙儿知道错了,孙儿一时糊涂,求皇祖母责罚。”“责罚?我就是打死你,能换回刘贤的命,能消了刘濞的火气吗?”
薄太后看着他额角磕出的红痕,终究是软了些语气,却依旧冷着脸,“禁足三个月不够,再加两个月,《礼记》抄三百遍,每一遍都要你亲手写,写的时候好好想想,什么叫社稷为重。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我。”
正训斥着,门外内侍轻声通传,说陛下已经处理完东宫的事,来长乐宫问安了。薄太后摆了摆手,让宫娥把地上的碎片收拾了,又示意刘启先跪到偏殿去,才沉声道:“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