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坐在书桌前,手指摸着玉简的边。三年了,数据一直很稳定,没出过问题。星图上的光点慢慢移动,深蓝色的庇护区缩在角落,浅金色的自由区已经站稳,灰色的缓冲区像一层新皮,包住了整个星网。
他抬起左手,揉了揉左眼。眼睛还是红的,血丝没退。昨晚又做梦了,梦见符文锁链在动,节奏不对,像是被人改过。一醒来他就查记录,那串编码还在日志最底下,和三年前学生提问时一模一样,一点没变。
“今天讲什么?”阿箐拄着竹杖走进来,声音从门口传来。
“规则可塑性。”陆离放下玉简,“老题目。”
“又是这个?”她走到墙边的椅子坐下,竹杖轻轻点了两下地,“学生听得懂吗?”
“听不懂也得听。”陆离站起来,“现在他们能问‘为什么’,就已经比十年前强了。”
阿箐没说话。她耳朵动了动,像是在听什么。过了一会儿才说:“数据流有杂音,很小,但确实存在。”
“我知道。”陆离走过去,给她倒了杯水,“别盯太紧,你上次头痛睡了两天。”
“我不盯,它自己往脑子里钻。”她接过杯子,手碰到他的手背,凉的,“你说这三年,是不是太安静了?”
“安静不好?”陆离坐回桌边。
“好。”她点头,“可我怕这种好是假的。就像风停了,其实是暴风雨要来了。”
陆离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知道她在想什么。老乞丐死的那天也是晴天。茶馆门开着,阳光照进来,玉佩是热的,一句话说完,人就没了。
门外有脚步声,云婉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汤。
“刚熬好的。”她把碗放在桌上,“趁热喝。”
陆离伸手去拿,碗很烫。他吹了口气,抿了一口,苦味冲上来。
“还是这么难喝。”他皱眉。
“难喝才有效。”云婉儿在他对面坐下,“昨天南七星域来了信,说第一批分校建好了,问要不要派老师过去。”
“派。”陆离放下碗,“挑几个稳当的,别让年轻气盛的去。”
“有人不想走。”云婉儿说,“说这儿安全,外面危险。”
“那就让他们留。”陆离看着窗外,“谁想走谁走,谁想留谁留。没人逼。”
阿箐突然抬手,竹杖一顿。
“怎么了?”陆离立刻问。
“花园那边,有个孩子哭了。”她说,“不是摔了,是吓的。AI教算术用了难题,不知道轻重。”
“去个人看着。”陆离对云婉儿说。
“已经去了。”她点头,“机械体学会道歉了,挺快。”
陆离嘴角动了一下。这是好事。三年前谁能想到,一个按程序走的机器,会因为吓哭孩子而主动关机反省。
他低头看玉简,三封邀请摆在面前。
文明议会请他当顾问,每月露个脸就行;认知学院的学生联名写信,请他讲一堂“选择代价”的课;妖族新长老邀他去星空观测台,说是建好了第一座跨族共观星仪。
他一根根手指划过玉简,犹豫要不要答应第三个。上一章那些孩子还能手拉手踢球,这一代妖族愿意搭台让人族看他们的星轨,算是进步。
烛火忽然暗了一下。
他抬头,以为是风吹。可门窗都关着。
再低头时,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粗麻纸信封,摊开着,没有邮戳,也没有封口,好像一直就在那儿。
陆离的手停在半空。
阿箐耳朵一抖:“有东西出现了?”
云婉儿也觉得不对,站起身。
陆离没回答。他闭上眼,启动暗视之瞳。
表面看起来正常,金色灵气流动平稳。
切换符文视觉——周围没有道网痕迹,没有因果线,没有能量波动。
这封信,不该存在。
他睁开眼,拿起信封。纸很粗糙,和老乞丐生前用的一样。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墨色发灰,字歪歪扭扭:
“来缓冲区地下三层,我留了关于鸿钧必须被约束的真正原因。”
落款写着:“——若你还在意这宇宙的未来。”
是老乞丐的字。
陆离的手猛地收紧,纸边割进掌心。
“怎么了?”云婉儿走近。
“没事。”他把信塞进怀里,动作太快,差点撕破。
阿箐却听见了。她的耳朵动了动:“信上写了什么?”
“旧事。”陆离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花园里,几个孩子围在石桌前画星图,学得很认真。药圃那边,云婉儿种的灵草长高了,叶子泛着光。
“你要去哪?”阿箐问。
“茶馆。”他说,“有点事要问鸿钧。”
“现在?”云婉儿看看天色,“快天黑了。”
“就得现在。”他转身走向门口,“你们该干嘛干嘛,别等我。”
“陆离。”阿箐突然叫住他。
他停下。
“你心跳乱了。”她说,“比刚才快两倍。”
他没回头:“可能是药太苦。”
门关上了。
他快步走,拐了三个弯,进了一间没人用的小屋。墙上挂着一面旧铜镜,镜面裂了一道缝。他伸手在镜框底部摸索,按下机关。
一道暗门滑开。
里面是向下的楼梯,很黑。
他没点灯,靠着记忆往下走。十步,二十步,三十步。空气越来越冷,墙上有锈迹一样的纹路——是废弃的符文锁链残留。
他在第三十一步停下,掏出信,又看了一遍。
字没变。
他咬破指尖,在信纸上划了一道血痕。血渗进去,消失了,没有任何反应。不是假的,是真实的。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空气说:“老乞丐的茶馆通道,接通。”
眼前出现一道虚影,像是一张旧木桌的一角,上面放着一只缺了口的茶杯。
“我在。”鸿钧的声音响起,低沉,平静。
“那你怕吗!”陆离声音提高,带着质问,“老乞丐的笔迹,说他在缓冲区地下三层留了你必须被约束的原因!”
“什么信?”
“粗麻纸,老乞丐的字!”
“我没有。”鸿钧说,“老乞丐是我分裂的人格,他死后,所有记忆都回来了。我没这段记忆。”
“你不记得写过这封信?”
“怕……”鸿钧声音拖长,有点迟疑,“我已经不是那个会藏秘密的我了。你清楚这一点。”
陆离盯着那行字:“可这纸,这墨,这字,都是他的。”
“我也见过他最后写的字。”鸿钧说,“是在玉佩上刻‘守’字。那一笔一划,我能背下来。这封信……不像。”
“那你怕吗?”陆离突然问。
“怕?”鸿钧顿了顿。
“如果这信是真的,说明你对自己的了解不完整,或者,有人改了你的记忆。”
沉默了几秒。
“我怕。”鸿钧终于说,“我怕的不是危险,是我不知道。我以为我记得所有事,包括痛苦、孤独、每一次杀戮。但如果连自己的记忆都能被动手脚……那我还剩下什么?”
陆离没说话。
“地下三层是什么地方?”他问。
“道网最初的核心实验室。”鸿钧声音低了,“七万年前就废弃了。那里埋着最早的规则协议,还有……第一代执法使的残骸。我下令封死,不准任何人进去。”
“为什么封?”
“因为有些东西,不该被看见。”鸿钧说,“现在刚建立新秩序,人心刚稳,不能乱。”
“可如果真相在那里呢?”
“那就一起面对。”鸿钧声音沉下来,“我已经躲了太久。”
两人不再说话。虚影里的茶杯微微晃动,像是手在抖。
陆离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他转身,开始上楼。
一级,两级,三级。
脚步声在窄空间里回响。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上面。
光从缝隙照下来,落在台阶上。
他想起阿箐的话:风停了,其实是暴风雨要来了。
他也想起云婉儿熬的药,苦得睁不开眼。
可药喝完了,病还得治。
他推开暗门,回到走廊。
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他肩上。
他走过回廊,经过教室,听见里面有读书声:“……选择意味着承担,承担意味着可能错,错了就改,改不了就扛。”
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阿箐还在花园教孩子认星,手指指着天空,竹杖轻轻敲地。云婉儿蹲在药圃里,剪掉一根枯叶,动作很轻。
孩子们的笑声传过来。
他摸了摸怀里的信,低声说:“不是一个人。”
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地下的入口在学院后面,一扇铁门,锈得很厉害,上面贴着封条,写着“禁止入内”。
铁门发出刺耳的声音,像是在警告。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他的眼神却更坚定,一步踏了进去。
铁门在他身后慢慢关上,发出沉重的响声。
最后一缕光消失了。
黑暗中,他的左眼角闪过一丝金光,很快消失。
脚步声继续往下。
一级。
两级。
三级。
……
脚步声越来越远,远处传来奇怪的机械嗡鸣,越来越近,像是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黑暗中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