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约。”
短短二字斩钉截铁,像是在心底演练过无数次,没有半分迟疑,更无丝毫转圜的余地。
谢灵莹又是一怔,心头莫名空了一块。她早已预想过无数种结果,以为他会抵触、会犹豫,或是满腹别扭地百般刁难,却没料到他会答得这般干脆利落。
她并非舍不得这桩婚约,只是心底莫名有些惋惜。
她从小听着温姨的故事长大,年年跟着父母为远在萧府的他挑选礼物,在她心里,萧宸渊本就是自家人。可这份藏了多年的熟识与牵挂,换来的却是他全然不假思索的疏离。
“你…不再好好想一想吗?”她下意识开口,“先不要草率的下结论,我们彼此都还不了解。”
萧宸渊抬眸望她,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没什么可想的。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这桩婚约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尽早了结,对你我而言,都是解脱。”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刻意的脚步声,伴着几道放肆的嬉笑,硬生生刺破了荒院的死寂。
来人是萧家二房嫡子萧宸骁,身后跟着几名跟他交好的世家子弟,皆是一副看热闹、等着嘲讽的戏谑模样。
萧宸骁作为二房嫡子,身份高贵、风光无限,打心底里瞧不上这位被父亲、大伯父都弃如敝履的嫡长兄。对于萧宸渊和仙门奇才谢灵莹的婚约他也一直耿耿于怀。自己也是萧家嫡子,哪里比不上萧宸渊那个废物了?
今日得知谢灵莹亲自来荒院见萧宸渊,他特意带人前来,就是想看萧宸渊当众难堪,让谢灵莹看清萧宸渊的处境,主动解约。
几人凑在院门口,毫不避讳地探头张望,窃笑声、议论声清清楚楚飘入院中。
“真没想到谢姑娘真的会来这破地方,亲自找萧宸渊这个灾星。”
“我看啊,她就是来当面解约的。不然谁会放着大好前程不要,纠缠一个不祥之人?”
“说到底萧宸渊就是个扫把星,生来克亲,一身晦气,也配沾谢姑娘的光?”
句句刻薄,字字扎心。
萧宸渊周身的气息瞬间冷到极致。
旁人的嘲讽诋毁,他早已听了十几年,早就麻木无感。可今日不同,谢灵莹就在身侧,这些不堪入耳的羞辱,当着唯一一个待他有几分真诚的外人尽数爆发,心底积压多年的压抑与难堪,还是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下意识侧身,将身形隐入廊下最深的阴影里,习惯性藏起所有狼狈,不愿让旁人窥见半分脆弱。
可这番话落在谢灵莹耳中,却让她眼底的温和彻底敛尽,瞬间染上几分冷意。
她可以接受萧宸渊的冷漠、戒备与误解,哪怕他句句疏离、言语讽刺、执意解约,她都能理解。
她从小就听着父母讲述他们与温姨年少的趣事,听他们对远方萧宸渊的惦念。
还有那岁岁年年,与母亲一同挑选礼物、趴在桌子旁看母亲写信时的期许,即使素未谋面,到底也让她把萧宸渊当成了特别的存在。
但旁人不行。
谢灵莹转身抬眼看向院门口的一行人,眉目清冷,夹杂着一丝怒气:“你们是什么人?”
“我是萧家二房的嫡长子,萧府主的亲侄子,萧宸骁。”萧宸骁略带得意的给谢灵莹自我介绍,然后话锋一转,带着挑衅的看向萧宸渊说道:“也是萧宸渊的亲表弟,是吧,表哥?”
谢灵莹立刻挡在了萧宸渊前面,冷漠的目光直直的对上萧宸骁挑衅的眼神,下巴微抬,眉头轻扬,语气也学着像萧宸骁那样轻佻:“是吗?那表弟带这么多人来是何意呀?”
萧宸骁有些愣住:“你...叫我...表弟?”
“对啊,你不是萧宸渊的表弟吗?我是萧宸渊未婚妻,那不也就是我表弟吗?”
谢灵莹挡在自己前面的瞬间萧宸渊就有些愣住,他从来没有感受到过那些充满恶意的眼神会突然被阻断。紧接着是谢灵莹一下子表明亲疏远近的话语。
萧宸骁还不服气:“我也是萧家嫡子,萧宸渊可配不上你,倒不如直接嫁给我。”
“你?”谢灵莹被气得笑了一下,语气中带着傲气和不屑:“我与萧宸渊的婚约是我母亲与温姨订下的,别说你萧家嫡子,你就算是皇家嫡子也没你什么事。”
“萧宸...”萧宸骁还准备侮辱萧宸渊,被谢灵莹直接开口打断了。
“我告诉你,我可是筑基期修士,你要再敢多说一个字。”谢灵莹停顿了一下,并带着眼神冷漠的微笑:“我就揍你。”手上则开始汇聚灵力。
萧宸骁没料到看上去温和有理的谢灵莹会当众动怒,还准备动手打人,脸色瞬间一阵青一阵白。他身后的跟班也纷纷噤声,不敢再随意议论。
“那既然没什么要说的了,表弟就请回吧。还是…需要我送送你?”谢灵莹挥了挥汇聚了灵光的手。
她虽是远道而来,可一身气度、周身隐隐的修仙者威压,绝非这群纨绔子弟敢招惹的。
萧宸骁又羞又恼,却不敢当众与她对峙,只能狠狠攥紧拳头,带着一众跟班狼狈不堪地转身离去。
院外的聒噪彻底散去,荒院重归安静。
谢灵莹敛了手上灵力,才意识到萧宸渊就在身后,有些尴尬的指尖轻轻拢了拢微乱的衣袖,转身看向廊下少年时,耳尖泛着一丝浅淡的热意,方才周身的冷硬锐气尽数散了,只剩几分局促的软。
她垂眸轻抿了下唇,指尖微微捻着裙角,声音放得轻缓:“我不是故意的。”她可不是那种仗着修为就欺负他人的人。
抬眼时,眼底带着几分笨拙的恳切,稍稍放软了语气:“婚约的事,我还是希望你能再思量一番,不必急着此刻便断干净,万一后悔了呢?”
“我不会后悔。”萧宸渊的声音隔着层层阴影传来,依旧冷硬刺骨,没有半分松动,“你要的答复,我已经给你了。”
谢灵莹望着他藏在阴影里拒人千里的模样,喉间轻轻发涩,方才那点想再劝的心思,也悄悄收了起来。自己再多说,反倒徒增他的抵触。
她沉默片刻,轻轻拢了拢裙摆,语气平和又坦荡:“我明白了。我会在秦月城停留五日,你慢慢斟酌便好。五日后,我再来听你最终的决定。”
说完,她不再多言,对着檐下孤寂的人影微微颔首,转身离去。月霞色的衣裙扫过满地杂草青苔,身姿坦荡利落,没有半分狼狈。
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荒院彻底重归死寂。
萧宸渊独自立在廊下,望着那道消失在回廊拐角的背影,久久未曾动弹。
秋风卷着枯叶在脚边打转,微凉的风拂过耳畔。他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梁柱,方才少女温和的语调、坦荡的眼神,还有方才毫不犹豫站在他身前、为他呵斥旁人的模样,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反复浮现。
活了十九年,所有人都顺着流言诋毁他、远离他、践踏他。连至亲父兄都视他为污点累赘,从来没有人,会不问缘由、不计利弊,这般坦荡地站在他这边,护着他分毫。
可这份从未有过的特殊,当真值得相信吗?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凉薄又漠然。
一时的维护与温柔,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假象,改变不了他深陷泥泞、人人厌弃的宿命。她五日后再来也好,正好彻底了结这桩牵绊,断了所有纠葛。
想到这里,他收回纷乱的思绪,可方才萧宸骁那句刺耳的“扫把星”,还是像一根冰冷的细刺,猝不及防挑开了他尘封多年的记忆。
思绪骤然跌回十岁那年的深秋。
彼时抚育他长大的乳母刚离世不久,他彻底成了孤苦无依、无人撑腰的孩子。府里下人看准他失了依仗,又想讨好父亲新纳的苏婉苓,便装出和善模样凑到他身前假意亲近。
那时的他尚且残留一丝稚子纯粹,指尖紧紧攥着乳母留给他的素银簪,那是乳母唯一留给他的东西。他只是默默攥紧,不躲不避,却也对来人没有半分亲近。
可下一秒,那支银簪就被下人狠狠夺过,重重摔在青石地上,又被鞋底狠狠碾踏,硬生生弯折变形。刻薄的辱骂接踵而至,字字句句指责他不祥克人,不配留存乳母的遗物。
他蹲下身,默默捡起变形的银簪,尖锐的边角刺破掌心,渗出血丝。他垂着眼,眉眼平静无波,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半点情绪起伏,任由掌心的刺痛蔓延全身。
往后数年,岁岁如此。
生父厌弃,将他弃于荒院、不闻不问;下人苛待,衣食随意敷衍,冷饭残羹常年摆在阶前;同族轻视、外人欺辱,唾骂与嘲讽从未停歇。
唯有这支弯折的素银簪,被他贴身藏进衣襟之内,一藏九年,从不示人,从未丢弃。
萧宸渊指尖骤然收紧,骨节泛出一片冷白,肩线几不可查地绷紧,周身寒意愈发浓重。
他缓缓抬手,从衣襟内侧摸出一方陈旧素布,层层拆开。那支弯折变形的素银簪静静躺在掌心,冰凉的触感漫遍四肢百骸。
他长睫低垂,遮住所有眸光,周身死寂沉沉,无喜无怒,无波无澜,宛若一尊冰封的塑像。
秋风再起,枯叶拂过他低垂的睫尖,带来一丝极淡的痒意。
他攥着银簪的指尖,莫名松了一瞬。
快得像错觉,轻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他只当是晚风扰神,阖上眼眸,将所有纷乱的旧影、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异样,尽数压入心底最深最暗的角落,牢牢封存。
荒院阴冷依旧,寒风凛冽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