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从包里翻出那几个从迷宫里获得的土豆。
土豆不大,比拳头小一圈,表皮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卡维把它们拿到篝火旁边,用手把表面的泥土搓掉,然后用匕首在每颗土豆上划了几道浅浅的口子。
“你在做什么?”米娜好奇地看着他的动作,嘴里还嚼着玫瑰酥,腮帮子鼓鼓的。
“划几道口子,烤的时候不会爆。”卡维说,把处理好的土豆埋在篝火边缘的炭灰里,又拨了几块烧红的炭盖在上面。
“你怎么知道的?”米娜歪着头。
卡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这样做。”
他没说出口的是——这些知识,是父亲还在的时候教他的。
那时候家里还没有出事,每到冬天的夜晚,父亲会在院子里生一堆火,把土豆埋在炭灰里,烤到外皮焦黑、内里绵软,掰开的时候热气腾腾地冒出来,满院子都是香味。
他把这些回忆压了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在米娜旁边坐好。
篝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在两人眼前跳跃,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火星从火焰顶端飘起来,在空气中闪了几下,然后熄灭。
穹顶上的晶石散发着暖橙色的光,和篝火的光融在一起,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泥土地上,一左一右,靠得很近。
米娜把玫瑰酥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卡维。
“你吃吧,我还有。”卡维推了回去。
“你吃。”米娜固执地举着,那双大眼睛盯着他,不肯收回去。
卡维看了她两秒,接过了那半块玫瑰酥,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酥皮在齿间碎裂,混着里面不知道是什么果酱的馅料,甜得恰到好处。
“好吃。”他说。
米娜笑了,也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咬着手里那半块。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吃着,谁也没有说话。篝火在面前烧着,把空气烤得暖烘烘的,身上的疼痛似乎也在这暖意中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卡维用匕首拨了拨炭灰,看了看下面埋着的土豆。表皮已经开始发黑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香。
“快好了。”他说。
“嗯。”
米娜把最后一口玫瑰酥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整个人慢慢地、慢慢地往卡维的方向歪了过去。
她的肩膀轻轻地靠在了他的手臂上。
卡维的身体僵了一瞬。
但他没有躲开。
米娜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温热的。她的重量很轻,靠在他手臂上的力度也很轻,像是随时准备撤开——如果他不愿意的话。
卡维没有动。
他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的脑袋靠得更舒服一些。
米娜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她整个人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彻底放松下来,软软地靠在他身上。
篝火在面前燃烧着,火星从火焰顶端飘起来,在两人眼前闪了两下,然后熄灭。
穹顶上的晶石散发着温暖的光。
卡维用匕首翻了翻炭灰,把烤得焦黑的土豆拨出来,放在一边晾着。
“等凉一点再吃。”他说。
“嗯。”米娜靠在他手臂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困意。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篝火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两人平稳的呼吸声,能听见埋在炭灰里的土豆偶尔发出的细碎裂响。
卡维看着那堆篝火,忽然觉得——
这一路走来,经历了抢劫、追捕、白熊、哥布林、魔偶……摔过、痛过、哭过、差点死过。
但此刻,坐在这堆篝火旁边,身边靠着一个人,面前烤着几个土豆——
好像也不是那么糟糕。
两人吃饱喝足,背起书包相互搀扶着走进了前门。
白光消散。
卡维的双脚还未踩实地面,一股潮湿的、带着矿物清冽气息的风已经迎面扑了过来。
不是铁锈味,不是腐臭味,而是一种干净的、像雨后山涧里蒸腾起来的水汽味。
他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个不大的广场,圆形,穹顶高约七八米,镶嵌着数十颗淡蓝色的晶石,散发着柔和的、像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薄雾时的光。
光线洒在广场的每一个角落,把灰白色的石板地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泽。
广场正中央,一座喷泉正安静地流淌着。
水柱从泉眼涌出来,约莫半米高,在空中散开成无数细密的水珠,哗啦啦地落回水面,溅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水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地哼着一首古老的歌谣。
卡维站在原地,目光在房间里迅速扫了一圈。
穹顶、地面、喷泉、墙壁——
只有一扇门。
正前方,和他们两人遥遥相对,门框上的符文泛着柔和的暖光。
“卡维学长……”米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这个房间……好像只有一扇门哎?”
卡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座喷泉上,水面上倒映着穹顶的晶石,波光粼粼,像有人在水中撒了一把碎星。
“是有点奇怪。”他说,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进入新房间时都放松了一些,“如果提示没错的话,这就是治愈之泉。”
米娜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盯着喷泉看了好几秒,然后发出一声轻轻的“哇”。
“好漂亮……”她小声说,马尾辫随着她歪头的动作晃了晃,“感觉像皇宫里的喷泉。”
卡维嘴角微微扬起,但没有接话。他迈开步子,朝喷泉走去。
石板地面被水汽浸润得微微发潮,鞋底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越靠近喷泉,空气中的水汽就越浓,那种清冽的矿物气息也越明显。
他走到喷泉边缘,站定,低头往里看。
泉水清澈见底,像一块被打磨过的透明玻璃。水底的卵石圆润而光滑,大大小小地铺了一层,颜色各不相同——有灰白的、淡青的、浅褐的——在晶石的光芒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水深大约半米。
水面上倒映着他的脸——浮肿的、带着淤青的、嘴角还有一道干涸血痕的脸。映在水里,被涟漪荡开,看起来比实际上还要狼狈。
“这就是治愈之泉吗?”米娜跟上来,站在他旁边,弯着腰打量喷泉,脑袋几乎要凑到水面上,“感觉跟普通喷泉没什么区别呀……”
她伸出手指,在泉水的边缘轻轻蘸了一下,然后缩回来,看着指尖上那滴透明的水珠,
“就这样直接喝就可以了吗?”
“提示是这样说的,应该没有问题。”卡维说。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米娜那只缠着绷带的手上。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痕迹从绷带缝隙里渗出来,在晶石的冷光下格外刺眼。
“让我先来。”
米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大概是“我先来”或者“我们一起”——但卡维已经转身走向旁边的背包了。
他把背包拖过来,拉开拉链,从里面翻出之前喝空的两个水瓶。瓶身上还沾着之前装过的水的痕迹,他用衣角擦了擦瓶口,然后蹲在喷泉边缘,小心翼翼地把瓶子探进水里。
泉水涌进瓶口,发出细密的“咕嘟”声。
他只装了四分之一瓶。
不是不想多装,而是——
万一不是治愈之泉呢?万一是毒药呢?万一喝了之后不会恢复伤势反而会中毒呢?
白塔的提示从来没说过“百分之百真实”。那些“这里什么都没有”的房间确实什么都没有,但那些“肯定能开出好东西”的房间背后往往藏着毒蛇和毒气。
他不能拿米娜的命去赌。
卡维把瓶子举到眼前,对着穹顶的晶石看了看。
清澈透明,没有任何杂质。连一点漂浮物都没有,干净得像一块凝固了的空气。
阳光——或者说晶石的光芒——穿过瓶身,在他掌心投下一小片淡蓝色的光斑。
“卡维学长……”米娜站在他身后,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没事。”他说,“我先试试。”
他把瓶口凑到嘴边,停了一下。
然后,他喝了一小口。
泉水触及舌尖的瞬间,没有味道。
不是甜,不是咸,不是酸,不是苦——就是什么都没有。像一阵风从舌尖上掠过,无声无息,不留痕迹。
但那股清凉的、无形的能量,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
像一条冰凉的丝线,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然后在体内炸开——不是爆炸,是扩散。
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那股清凉的能量从胃部向四肢蔓延开来,沿着血管、沿着经络、沿着他每一寸肌肉和骨骼的缝隙,无声无息地流淌。
他浑身上下那些酸痛、钝痛、刺痛,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样,一点一点地抹去了。
先是左臂——那条被魔偶拳头擦过、肿得像灌了铅的手臂,那股灼热的胀痛感在清凉能量的冲刷下迅速消退。他能感觉到肿胀的皮肤在慢慢平复,像一块被熨斗烫平的布料。
然后是肩膀——撞上魔偶腰侧时被震伤的肩膀,每一次呼吸都会牵扯着疼。那股清凉的能量流过肩关节的时候,他听到自己的骨头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咔嗒”,像是某个被卡住的东西终于归位了。
接着是后背、膝盖、手背上的擦伤——
一处接一处,像有人在他的身体里点亮了一盏又一盏灯。
“哇……舒服……”
卡维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感叹。那股清凉的能量太舒服了,舒服到他甚至忘了自己还在白塔里,忘了刚刚被魔偶胖揍的狼狈。
他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那股能量来得更快、更猛。从喉咙滑下去的瞬间,就像有人在他的体内打开了一扇闸门,清凉的洪流奔涌而出,冲刷着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他忍不住仰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从肺里涌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不知道是血腥味还是别的什么味道,消散在空气中。
然后他听到了米娜的声音——
“哇!卡维学长,你脸上的淤青和浮肿消失了!”
米娜站在他面前,双手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真的吗?”卡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的是光滑的、温暖的皮肤。
不疼了。
颧骨上那块被碎石砸出来的淤青不见了,眼眶周围那圈浮肿消退了,嘴角那道干涸的血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了,露出下面新生的、粉红色的皮肤。
“真的不疼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