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层层锦绣回廊,萧府前院的富丽繁华彻底消失不见。越往后走越是冷清,走到后院最偏僻的角落,眼前的荒芜破败让人心里一凉。
精致的楼阁亭台全然不见,只剩一座废弃的孤院孤零零立在暗处。院墙斑驳脱落,枯老的藤蔓缠满腐朽的梁柱,院里杂草疯长、蛛网遍布,四处透着阴冷潮湿的寒气。这种破旧荒凉的地方,就连府里最低等的杂役都懒得踏足。
院中青石地面大多覆着厚厚的青苔、荒芜冷清,唯独空地中央,散落着大片崭新精致的鞋印,层层叠叠、杂乱无序,在这常年无人问津的荒院里,显得格外突兀刺眼。
谢灵莹脚步倏然顿住,心头猛地一沉,一股酸涩感夹杂着愤怒瞬间遍布全身。
她自幼长在世家,太清楚高门大户的规矩了,就算是不受宠的子弟,顶多是少些偏爱,但下人们也不敢太过怠慢,更不可能将人扔在这种荒无人烟的破院子里自生自灭。
何况萧宸渊是萧家嫡子,再差也该衣食无忧、安稳顺遂,如今却是这般凄惨落魄的境地,自身性格暂且不谈,这分明就是有人故意苛待。
檐下浓重的阴影之中,一道清瘦挺拔的少年身影正靠着梁柱静坐。他手里捧着一册薄薄的旧书,书页多处撕裂破损、边角卷烂,是被人用细棉线一点点缝补粘合起来的,修补痕迹清晰可见,能看得出主人一直小心翼翼地珍藏、反复翻看。
萧宸渊的感官异常敏锐,刚听见渐近的脚步声,他第一时间下意识合上书册,飞快藏到身后。
这个动作仓促又隐蔽,悄无声息地藏起了他身上唯一一点细腻温柔的痕迹。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眸看来。院门口的少女立在晚风之中,一身月霞锦裙还带着些许路途风尘,眉眼干净温润、朝气明朗,和这片阴暗破败的荒院,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近日秦月城满城流言,皆道昆天城的修仙奇才谢灵莹,千里奔赴萧府,为一桩陈年旧约寻他。
前几日苏婉苓更是多次带人前来敲打他,警告他不要不知好歹,更不要妄想谢灵莹那样的天之骄子能够看上他,谢灵莹此次前来定是要解除与他这般落魄不堪的不祥之人的婚约的,之后又是在庭院里一阵破坏后离去。
所以此刻看着眼前少女的气度模样,萧宸渊不用任何人介绍,一眼就认出了她的身份。
下一瞬,他眼底方才看书时残留的半点松弛柔和彻底褪去,浑身瞬间覆上刺骨的寒意,骨子里的戒备尽数竖起,整个人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将方才藏书的细微破绽遮掩得干干净净。
他静静望着院门口的少女,心里只剩漠然和凉薄的嘲讽。
世人向来拜高踩低、趋炎附势,这世道从来都是如此。这桩搁置多年的婚约,对她而言,就是拖累前程的污点和累赘。两人素未谋面,无亲无故,所谓的千里赶来、念旧重情,不过是虚伪的做做样子而已。她不过是想亲自过来斩断婚约,落一个重情守约的好名声罢了。
这么多年,他早被恶意和偏见包裹惯了,不会再去相信那可笑的虚无缥缈的善意。她身在云端,前程万丈,他深陷泥泞,人人嫌恶,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根本谈不上什么真心奔赴。
小院死寂一片,冷暖两极的氛围悄然对峙。
谢灵莹抬步轻轻踏入院中,晚风随她涌入,稍稍吹散了院里常年淤积的阴冷。她坦然迎上他冰冷孤绝、暗含不屑的目光,眼底干净澄澈,没有半点鄙夷、审视,更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心底藏着几分初次见面的局促和小紧张,带着些许不确定轻声问道:“萧宸渊?”
见他沉默着默认了身份,谢灵莹指尖微松,眼睛亮了亮,压下心底那点初次见面的局促,缓缓开口表明来意:“我是谢灵莹。”
她稍敛眼底的拘谨,认真看着眼前的少年,继续说道:“我娘沈昭禾和你母亲温知微早年交好,年少时为我们定下了婚约。我不知你是否知情?”
萧宸渊一言不发的看着她,好像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这次专程赶来萧府,不是想逼你履约。”谢灵莹顿了顿,“我们从前从未见过,我不了解你的处境,也不清楚你的想法。所以我才从昆天城过来,想与你见一面。也是想当面问你,你是何打算?这桩婚约终究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她态度温和真诚,平等又尊重,没有半分施舍和压迫的意味。话尾的强调,好似这婚约只需他们二人的意愿便可。
可这份恰到好处的话语,落在萧宸渊眼里,只剩彻头彻尾的虚假。他唇角极其轻微地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眼底寒意沉沉,静静等着她演完这场体面又虚伪的戏。
院里安静得压抑,谢灵莹直直对上他寒冰似的眼神,能清晰感受到他眼底满满的提防和嘲弄。
谢灵莹一时也有些不知所措。短暂的沉默过后,谢灵莹再次认真开口:“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如果你不想继续这桩婚约,我们就此解除,但即使婚约作罢,我们也是旧友之子,我不想就此与你断了联系。如果你并不排斥这份婚约,那我们就好好对待,慢慢相处、互相了解。”
话音落下,檐下的少年终于缓缓直起身,周身凛冽的寒意愈发沉凝刺骨。
他在这方阴冷荒院中沉寂数年,见惯了旁人的虚情假意、功利算计,看遍了趋炎附势、落井下石的人心叵测。虽然眼前少女模样干净温润,态度坦荡谦和,可云泥之别的境遇、满城沸沸扬扬的流言,都让他心底的戒备愈发深重,半分不敢轻信。
“不必说得这么好听。”他终于开口,嗓音冷得刺骨,字字疏离,“绕这么多弯子,不过是碍于自己的颜面,不想主动毁约,落个背信弃义的名声而已。”
谢灵莹眼底掠过一丝错愕,没想到他会把自己揣测得这么不堪,连忙轻声解释:“你真的误会了。我从来不在乎外人的看法,如果我只是想解约,直接让人捎一封书信就够了,根本不用特意跑这一趟。”
“托人带信?”萧宸渊低声嗤笑,寒意丝毫未减,“哪比得上你亲自过来,演一场重情重义的戏,体面又好看。”
谢灵莹看着他这般偏执冷淡的样子,心里又闷又涩,眼眶也因为委屈而有些湿润,却也不愿就此任由误会滋生。
“我没有演戏。”她解释道,语气坚定柔和:“我爹娘一直记着和你母亲的旧情,我不想随便辜负这份情谊。但婚约存续与否,全看你的心意。你若是不想继续,我们就好聚好散;你若是不排斥,我们可以慢慢相处试试。不管你选什么,我都接受。”
这番话,让萧宸渊的神色骤然一顿。他预想过无数种说辞,施压、嘲讽、怜悯、敷衍,唯独没有想到,会有人抛开身份、不计得失,把选择权完完全全交到他手里。
活了十九年,靠近他的人不是欺辱就是利用,从来没有人站在他的角度,真心问过他的想法。
可这一丝微弱的动摇,转瞬即逝。多年扎根心底的防备,很快压下了这点异样,眼底重新覆满冰封般的漠然。
所谓的平等选择,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的施舍。云端之上的骄女,怎么可能真心和他这种声名狼藉的弃子牵扯不清。
“不必试了。”萧宸渊语气干脆决绝,没有半点犹豫,“解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