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外的柚花换了一茬又一茬,春来秋去,转眼间便是十五个春秋。
“根生哥,胤伊去大城市打拼啦,你当时怎么也不劝劝他,那里有什么好的?”
头发已经有些许花白的邱柚花推了推尹根生的肩膀,眉头扭成一团,眼里带着一丝幽怨。
曾经的花季少女也成了一个为子女担忧的母亲,岁月在她的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
“柚花啊,胤伊想去,那就由他去吧,就像我们当年那样,这是他的自由。”
邱胤伊在爱里长大。
他不是一个爱读书的人,十几岁就走出平和到云霄打工了。二十五岁与他如今的妻子张秀萍相识,二十六岁结婚。
次年有了他们的女儿。这孩子刚出生,哭声便响彻医院。邱胤伊叫她,邱静。
1997年,香港回归,举国同庆。邱静生在这一年,她是新时代的孩子。住在平和的尹根生和邱柚花来到云霄,为他们带来祝福,同时长老们希望他们再生一个,最好是男孩,要有个根。
生完邱静时张秀萍没有上环,邱胤伊认为上环伤身,拒绝了计生干部的动员。若是再生一个,不管是不是男孩,夫妻俩都要有一方去结扎。邱胤伊做决定了,他不要第二胎。
“为什么非要第二胎?谁知道第二个是不是儿子呢?结扎伤身,没这个必要,我不想结扎她不想结扎,不如不生。”邱胤伊对他们说。
“这…厚德啊,你劝劝他们去,年轻人做不好决定啊!”
“根生,听叔的,叫他们再生一个,万一就是儿子呢,怕结扎的话…实在不行,第二胎是女儿抱来给我们养,他们接着生,没事的”
“总得有个儿子啊。”
长老们都觉得不妥,没有根。
但邱胤伊就这么定了,他从小就是个倔孩子,做了决定谁来也说不动。于是他俩就抚养一个邱静。
九十年代的云霄机遇与风险并存,身边不少人靠着游走在灰色边缘快速起家。同时还有许多工厂,九十年代的云霄,经济上大大超过平和,不少年轻人都选择到云霄来。邱胤伊深知这类营生风险极高,一直不敢轻易触碰。
不过,从他在云霄买了房后,这个想法就开始动摇了。
不只是因为房价贵,而是身边的兄弟都一夜暴富,资产翻倍。邱胤伊在工厂打工,一个月几百块,攒了好几年也才勉勉强强买下云霄一套房。
如今他有了妻女,肩上扛着家庭重担,终究还是被现实和贪念裹挟。
于是他铤而走险踏入了违法的营生,成了政府重点打击的对象。就这样干了几年,他也真赚了不少钱。在当时的这笔财富,分量远比现在更重,他在平和为父母盖了一套房,建了新祠堂,修了旧祠堂。在云霄买了地段最好的房,张秀萍从嫁给他开始就没打过工,在家里照顾邱静。
看到丈夫第一次赚了一大袋子钱,
“你这钱…你就不怕被抓吗?!邱静怎么办?我怎么办?”秀萍问他。
“我心里有数,钱你就拿去花,给孩子花,别的别管了。”
兄弟们问他,“咋不把你老婆带来一块干活?赚的更多”
“我把她娶来,不是要她给我赚钱的…她会啥呀照顾照顾邱静得了”
邱胤伊眼里,张秀萍啥也不会,不会赚钱,没有好兄弟好姐妹带她走快路;她也啥都会,她会给自己做饭,她给自己生娃。
但犯罪,终究要被法律制裁。
邱静十二岁,刚读初一,她爸入狱了。
校园里不知什么时候起,传遍了她爸被抓的消息。她羞耻,她害怕,她愤怒,她无处可躲。
“欸,就她…没爹了。”
“我听说了,被抓了不是?该。”
“她妈一个人怎么养她?不会是…”
“哎哟,你可别让她听着了,她该哭了哈哈哈哈。”
她爸是同学们眼里的罪犯,她妈成了他们口中的风流人,卖身养女。
没读完初二,邱静辍学了。步入社会,没有走她父亲的路,她打工也看不上做烟。
她结交了很多兄弟,跟她爸一样,会说好听话,做事能力强,读书读不明白不代表赚钱赚不明白。
两年后,邱胤伊出狱了。
按云霄这的礼节,亲朋好友都请他吃饭找他泡茶,关键要吃韭菜,他们管这个叫“韭菜春”。要他同春天一样,再燃生机,翻篇了重新写。
但找他泡茶的可不止亲朋好友,欠下的债总有债主来找。两年前送货路上被查,货和钱都没了,欠了几百万。
每天都有人来找他泡茶,当年的兄弟也已经不做烟了。
邱胤伊泡的茶是小作坊散装卖的,茶一泡,蒸汽从盖瓯飘向几人。盖瓯是当老板那会儿买的,有一道冲了几年的茶渍,洗不掉了。看着邱胤伊手边最便宜的香烟,兄弟几个谁也没把要钱的话说出口。
“兄弟们哪看过你抽这种货,之前软中都看不上…哎时间不早了,我们几个该回去了。”
但邱胤伊知道,他欠他们的。
“这钱我一定还,但…现在的确没有。”
“我们都知道,不急。”
“秀萍一个人打工养邱静养了一年,她就不读了,也好,不用管她了省的累…我也是命好,我老婆都没跟我离婚呢,还给我养孩子。”
“那邱静不也是她的孩子吗?你这话说的,哈哈哈。”
“你还别说,我搁浙江那两年,多少坐十年二十年的,在牢里人老婆协议书都送过去了,要离。我出狱了还是秀萍来接的,我老婆多好。”
“兄弟们谁不知道你们感情好啊。还有几个兄弟没出狱呢,他们还有多久啊?”
“五个月,我提前了五个月出来的,我表现好,他们到时候出来我还能请他们吃韭菜春呢哈哈哈。”
送走兄弟几个,邱胤伊想想,还是不行,这钱,兄弟们要,他也要。
于是他又找上兄弟几个,又干了几年,把钱还了,也赚了一百多万。
钱赚到了,他就收手。
并且,邱静怀孕了。
“你这肚子,怎么办你说?”
“他会娶我。”
“你才十七,谁能娶你?法律还管不了你了吗?”
“你不也是?不然能坐牢吗!”
邱胤伊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叹了口气,“带我俩去他家看看吧。”
邱胤伊见到了那个男孩,他没怪他,问
“你要娶我姑娘是吗?”
“是,我会娶她的。”
“我姑娘脾气冲,人倔,那男孩性子随我。到时候她惹你生气了,让你不舒服了,你给她送回来,还给我,千万不能打她!”
因为没到法定年龄,邱静还没跟那男孩领证,后面生了个男孩。
早在生子前,邱胤伊就跟那男孩商量好了,这孩子得是他孙子,就是随他邱家姓。
“我就这一个姑娘,第一个孩子,不管男孩女孩,得随我姑娘姓,后面你们再生爱姓什么姓什么,爱生几个生几个。”
邱胤伊对女儿的管教不够,但根是随他的。邱静不乱搞,尽管她有一群兄弟。不过她爱喝酒抽烟,就算结了婚,每周总会抽几晚跟兄弟们去喝酒。
那男生看她跟一群兄弟出去,就告到邱胤伊这,
“邱静又跟一群男的出去喝酒了,不带我去。”
“你又不会喝酒。”
“那也不能喝到天亮啊,跟一群男的。”
“小伟,她不会乱来的。她就爱喝酒别的不干,你就顺着她来吧”
吴鑫伟回回找他老丈人,回回憋着气回去。
邱静没回家,他也不睡觉。等到邱静一身酒气被送回来,他气也就消的差不多了。
“回来啦?”吴鑫伟坐在沙发上冲茶。
“嗯。”
邱静一整个人躺到他身边,酒气熏的他都要醉了。
“喝掉。”他端了一小杯铁观音给她,另一只手拿了块蜜饯。
他没再问她跟谁喝,喝多少,在哪喝。刚在一起那时候他天天跟她闹,
“你闹够了没有?我都说了多少遍,就那几人,你都见过,我又没跟他们干什么,喝酒你也管?你真没意思。”
“那…你干嘛不带着我?你怎么能一个女人跟他们在一块喝酒,你有丈夫的。”
“你会喝吗你就去?”
“不会,我为什么不能去?你带着我嘛。”
“你再磨蹭我走了信不信?”
吴鑫伟信,邱静说什么她真会做,邱静离开他,他也真的会想死。虽说是少年的爱情,谁都不看好,邱胤伊一开始也不觉得他们能走多久。但吴鑫伟就是爱她。
“你要是离开我,你嫁人了我也当陪嫁过去那个男人那。”
“你有病啊?”
“对啊,爱你的病。”
“咦~”
但五年后他们就离婚了,邱静提的。
吴鑫伟磨磨蹭蹭一年,才不得不答应离婚。
邱静是自由的鸟儿,吴鑫伟不是牢笼,他是一棵树。一棵树怎么能束缚一只鸟要停靠在哪?她已经筑巢在他这了,邱静受不了她的山林变成一棵树。
邱静跟他离了婚,但没有跟兄弟们分开。她还是会跟他们喝酒,孩子是邱胤伊夫妇管的。
“小孩的世界观相当重要,精神搞差了,人不可能做得好。”这是邱胤伊的观点。
邱静从小他就不束缚着她,从她会走路开始,能走到哪是她的本事,世界这么大,他不会限制她走到哪去。他会帮她分析,会给她建议,他掉过的坑也一一告诉他唯一的孩子,但听不听,决定权一直是邱静的,他不强制。
邱胤伊是邱静人生里停靠的第一颗树,也是第一片小树林。
邱静如今二十八岁了,又处了一个新男友。邱胤伊像之前她处吴鑫伟一样给她分析,优缺点都摆在她面前,任她选择。
“这个你看不上,你就不要跟他待了。追你的人多了去了,就算你是离了婚的,也有大把人要追你,你以后还结不结婚你自己看着办。但父母不会跑,小孩都给你管到十一岁了,决定权一直在你手上。”
人生这条路,邱胤伊是横冲直撞的。但他没有后悔过。他这一生莽撞,也曾因一时糊涂,在投机上栽了大跟头,欠下巨额债务,全靠弟弟出手相助才渡过难关。
走过弯路,犯过错,但他从不逃避自己的人生。
“人这一生无数可能,有时候天亮你发现自己死了也有可能。犯错是人都会有的,改不改才重要,会不会改更重要。爸没读过什么书,但这社会,爸走了四十几年了。”
邱胤伊不是没有慌过,每次找不准注意了,他就一个人待在庭院里,买了房子后,他就到阳台坐着去,跟月亮唠嗑。
为什么父母总觉得孩子是孩子,可能就因为父母比孩子早了几十年到世上,先看到了世界几十年。他们眼里的孩子一直是孩子,长大了,也是孩子。
父母总会盼着孩子好,不要比他们过得差。
邱静离婚前两年,邱胤伊和弟弟还完了债,出来跑车还他弟弟的钱,而且他要养老婆养孙子的。
一次晚上载客,一个中年女人和她丈夫从厦门回云霄。
“师傅,你们这种载客的车会送货不?”
“送啊,刚刚才送了三箱枇杷呢。今年枇杷不行,不甜。”
“钱怎么算啊?”
“一箱七十。”
三辆机车飞驰而过,
“哎哟!这车怎么能上高速的?”女人问道。
“很常见,不要命的这种。一个闪失人不就去了嘛。”
“师傅你年轻那会儿干什么的?也跑车吗?”
“哈哈哈我的人生,就是一本故事书,讲都讲不完啊。”
邱胤伊给他们听了孙子的语音,小男孩稚嫩的声音在轿车里散开,他在喊爷爷回家吃饭。
女人问起小孙子,邱胤伊给他们讲起女儿的事。
“那男的没把他要走啊?”
“没有,孩子可是我们家的。我不排斥他爱我孙子,爱到给他接去一块住都行,但孩子就是我们邱家的,谁也改不了。”
邱胤伊说的是实话,吴鑫伟跟他姑娘离婚后也经常去找他儿子,带出去玩,去吃饭。看到邱胤伊,吴鑫伟还是喊他爸爸。
“你女儿都跟他离婚了他还来啊?”
“经常来,现在他也又结婚了。要结婚那会儿,虽说派请帖这个不合规矩,但喜糖我可吃着了,好吃的。他俩当时那喜糖不行,都是我姑娘口味,不好吃。”
“他俩当时离婚,你没阻止吗?”
“命是他们的,我当她爹还能管到她死啊?是我姑娘不要他,我阻止也没用啊,人家小两口的我一老头插什么手?”
“你看的真开。”
“哈哈哈,不能插手。我年轻那会儿我妈要给我找媳妇,我说啥也不留在老家,我要闯闯去。三四十年前的云霄可厉害,哪个年轻人耐得住?我妈怕我受欺负,但我爹让我闯,大胆闯,命不是用来怕的。我也这么对我姑娘说,现在她乐意开珠宝店,喜欢点闪亮亮的玩意,那就开呗,我给钱让她开去,能不能坚持咱不知道,她喜欢咱就支持去。”
“你那么有钱还跑车啊?”
“我哪有钱啊,现在还欠我弟弟债呢。跑车稳定点,今年赚的不多,但债主是我弟,他又不会三天两头找我要钱,兄弟都盼着兄弟好。不过钱我一定要还,这我欠他的嘛。要我年轻那会儿,你想想,人天天找你泡茶,不就是要钱吗?我那会儿才被放出来,哪有钱啊?人天天来,我都受不住了,想着哪有河跳了算了。但我有老婆呢,我哪能这么自私,走了,烂摊子不成她的了吗?没这个道理,男人要有男人样。”
“像你这么想,人生中错误应该少点吧?”
“哈哈哈哈,我走的错路少,但走的彻底。我一错就错百万,苦了我姑娘媳妇。但我现在都没那些债了,专心养小孩、跑车呢。”
“慢走啊”
“师傅你也是嗷,慢点开。”
送走今天最后一批客人,邱胤伊就回家了。他要带着小孙子回他平和老家,到祠堂拜拜去,这也是他们邱家的根。
这辆轿车,他接过无数客,他的人生也成了一段路途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