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林远推开会议室的门,发现里面只有苏眠一个人。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档案,手边放着那杯永远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看到林远进来,她把档案往前推了推。
“周岩呢?”林远在她对面坐下。
“第三行动组有紧急任务,把他借走了,今天只有我们两个。”
苏眠的语气很平淡,但林远注意到她的眉头比平时皱得紧了一点。
“两个人出任务?上次绿级任务周组长说至少要三个人。”
“这次不是绿级。”苏眠把档案翻到第一页,推到林远面前,
“黄级,地点在东五环的鑫隆商场。情报部昨晚接到的举报,商场四楼的厕所里出现了异常现象。
连续三天,每天晚上十点之后,最后一个隔间的门会自动反锁,里面传出冲水声和水龙头的声音,但打开之后空无一人。
商场保安去查了三次,每次都一样。
昨晚保安带了两个员工一起蹲守,结果三个人在厕所门口站了半小时,听到里面清清楚楚有人在唱歌,唱的是蜜雪冰城。”
林远拿起档案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蜜雪冰城?”
“主题曲,你爱我我爱你那一首。翻来覆去唱了十几遍,没有停过。
保安说歌词从头到尾没有唱错过一个字,调子也完全正确,但就是让人听得毛骨悚然。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那种准确到毫厘不差的歌声比跑调更可怕。”
苏眠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情报部分析初步判定为低阶灵体类污染物,危险等级黄,可能是某个在商场厕所里发生过意外的游魂附着在了水管系统里。
这类污染物的攻击性不强,但会影响周围人的情绪,让人产生莫名的恐惧和焦虑。”
“所以我们的任务是什么?”
“找到它,收容它,不要让商场在周末客流高峰的时候传出闹鬼的新闻。
公司公关部最近已经在处理三起类似的信息泄露事件了,再来一起的话公关部负责人说他就要辞职。”
林远想象了一下公关部负责人的处境。
一个普通人,日常工作是用科学术语解释异常现象,把污染物留下的痕迹包装成设备故障或者群体幻觉,然后每次看到公司内部的任务报告还要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这份工作的精神压力大概不比他上辈子加班写代码小。
“出发吧,”苏眠站起来,“商场十点开门,我们要在客流上来之前完成初步勘察。”
鑫隆商场是那种每个城市都有好几家的中型购物中心,四层楼,一楼卖化妆品和珠宝,二楼女装,三楼男装和运动品牌,四楼是餐饮区和电影院。
工作日的上午客流不多,大部分店铺刚开门,店员们正在擦玻璃和整理货架,偶尔有几个遛娃的家长推着婴儿车从走廊里穿过。
林远和苏眠穿着那身“鼎盛清洁”的工装,提着工具箱走进商场的时候,门口的保安看了他们一眼就放行了。
清洁公司的工装是这种地方最好的通行证,没有人会怀疑两个提着拖把和清洁剂的人为什么要在商场的厕所里待半小时。
四楼的男厕所门口立着一个黄色的警示牌,写着“正在清洁”。
苏眠把警示牌挪到一边,推开门走了进去。
厕所不大,五个小便池,四个洗手台,一排隔间,最里面那个隔间的门关着,其他隔间的门都开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洁剂的味道,混着公共厕所特有的潮湿气息,不算难闻,但让人不太想久留。
苏眠走到最后一个隔间前面,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里面什么都没有,马桶干净得反光,水箱里的水安安静静地待着,没有任何异常。
她把整个隔间检查了一遍,水箱盖打开看了看,马桶后面的水管接口也看了,然后站起来摇了摇头。
“白天看不出来,灵体类污染物通常只在特定时间段活跃,它的触发时间应该是晚上十点之后。
情报部给的资料里说,商场晚上九点半关门,十点之后只有保安巡逻。
第一个保安是在巡逻的时候听到冲水声才发现的。”
“那我们要在这里待到晚上十点?”
“不用等那么久,灵体类污染物可以通过模拟触发条件来提前激活。”
苏眠打开工具箱,从里面拿出一个银色的圆盘状装置,大概手掌大小,表面刻着跟公司墙壁上同样的封印纹路。
她把装置贴在最后一个隔间的马桶水箱上,按下侧面的开关。
圆盘发出一声极低的蜂鸣,表面的纹路开始微微发光。
“这是什么?”
“环境模拟装置,会释放一种特定频率的能量波动,让污染物以为现在是它的活跃时间。
对低阶灵体类有效,成功率大概百分之七十,如果它不上钩,我们就只能等到晚上十点。”
苏眠站起来退到厕所门口,把短刀握在手里,
“站到我后面,不要靠近那个隔间,灵体类被强制激活的时候可能会产生剧烈的应激反应。”
大概过了两分钟,厕所里的温度忽然下降了。
不像是空调的那种降温,而是一种不正常的阴冷,像是有人把冰块贴在了皮肤表面。
洗手台上的水龙头自己拧开了,水流哗哗地淌进洗手盆里,水花溅到台面上,汇成一小摊水渍。
紧接着,最里面隔间的门慢慢合上了,合得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门合上之后,里面传出了冲水的声音。
哗啦。
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隔间里是没有水龙头的,但林远分明听到了那种洗手池上特有的水流声,细密而均匀,像是在有人正在用洗手液搓手。
然后歌声响起来了。
“你爱我,我爱你,蜜雪冰城甜蜜蜜……”
声音很轻,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音准完美到像是用调音器校准过的。
但那种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正常人唱歌会有换气声,会有微小的音高偏差,会在某个字的尾音上稍微拖长一点或者短一点。
这个声音没有,每一个音节的长度、每一个音高的转折、每一句歌词之间的间隔,全部精确得一模一样,像是一段被设定好参数的数字音频在反复播放。
林远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又开始发痒了,这次不是因为吐槽能量,而是一种纯粹的不舒服。
那个声音钻进耳朵里之后不会马上出去,而是在脑子里反复回荡,像是被按下了单曲循环的开关。
系统突然弹出了一条提示:【检测到低阶灵体类污染物“循环之歌”,类型:执念残留型。
生前为蜜雪冰城门店员工,在下班途中意外身亡。
执念并非怨恨或复仇,而是对门店主题曲形成了强迫性记忆循环,死后执念附着在下班前最后一次使用的水管系统上。
无主动攻击意图,但歌声中含轻度精神干扰效果,长时间暴露可能导致强迫性跟唱或旋律幻听。】
林远把系统提示读了一遍,转头看向苏眠:“系统说她没有恶意,她不是想吓人,就是单纯停不下来。
那首歌在她的记忆里形成了一个死循环,她死了之后这个循环还在继续。”
苏眠握着短刀的手没有松开,但刀尖的方向稍微往下压了一点。
“能跟她沟通吗?”
“系统没说,但既然没有攻击意图,应该可以试试。”
林远往前走了两步,在离隔间门大概一米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尽量温和的语气朝隔间里说:“你好?”
歌声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你不用害怕,”林远继续说,“我们是来帮你的,你在这首歌里卡了多久了?”
隔间里的水龙头声忽然停了,歌声也停了,整个厕所安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隔间的门慢慢打开了一条缝。
一张模糊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五官轮廓不太清晰,只能依稀看出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圆圆的脸,扎着马尾辫,身上穿着一件蜜雪冰城的工服。
她的表情没有恐怖片里那些怨灵的狰狞和怨恨,只是带着一种深深的茫然。
像是困在梦里很久很久的人忽然听到了有人在叫她的名字,但不确定那个声音是真的还是梦的延续。
“你们能听到我唱歌?”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回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能听到,唱得挺好的,就是同一首歌循环太多次了,你不腻吗?”林远说。
女孩的灵体愣住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工作服,又抬起头看了看厕所的天花板和洗手台,脸上露出一丝困惑的表情。
“这里不是店里,我怎么会在厕所里?”
苏眠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依然很冷,但比平时轻了几分,像是一块冰被裹上了一层薄薄的棉花。
“你下班之后在回家路上发生了意外,你还记得吗?”
女孩的灵体沉默了很久,她皱起眉头,嘴巴张了几次又合上,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却始终想不起来。
然后她放弃了,摇了摇头:“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下班铃响了,我洗了手,换了衣服,然后往外走,后面的事情都很模糊。”
“没关系,想不起来不用硬想。”林远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银色的小收纳管,就是那种公司标配的收容装置,
“这里面很暖和,你可以先进来休息,我们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有人能帮你理清记忆。”
女孩看了看林远手里的收纳管,又看了看苏眠手里那把泛着蓝光的短刀,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马桶隔间。
她的目光在马桶和水箱之间来回扫了几圈,表情忽然变得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我能提一个要求吗?”
“你说。”
“能不能帮我跟经理说一声,我今天的班没上成不是故意的。
我之前从来没迟到过,全勤奖拿了三个月了,这次是真的意外,不是旷工。”
林远听着她说这些话,忽然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点发酸。
一个死后执念附着在水管系统里、在商场的厕所里唱了不知道多久主题曲的女孩,最担心的事情不是自己已经死了,而是被经理误认为旷工。
这种事情放在任何灵异故事里都显得太不正经,但放在现实里,却让人笑着笑着就想哭。
“放心,我会帮你说,你们经理姓什么?”
“姓周,周经理,她人很好的,就是有时候排班会忘记提前通知。”
林远把这些信息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然后和苏眠一起启动了收容程序。
银色收纳管的管口亮起一圈柔和的白色光束,把女孩的灵体笼罩其中。
在被光束覆盖的过程中,她又问了一句“不会扣我工资吧”,然后就在光束中一点点地化成了一团淡白色的光雾,被吸入收纳管中。
厕所里的温度在十几秒内恢复了正常,水龙头自动拧紧了,最后一个隔间的门慢慢弹开,露出后面干净得反光的马桶。
水箱上那个银色的环境模拟装置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自动关闭了。
苏眠拧紧收纳管的盖子,在上面贴了一张标签,写上了污染物的编号和名称,然后直起腰,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收容完成。”她说。
“就这么简单?”
“黄级任务本来就不难。大部分低阶灵体类都没有攻击性,需要的不是武力,是有人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苏眠把收纳管放进工具箱里,拉上拉链,“你刚才跟她沟通的方式挺好的,没有用大忽悠术,没有用技能,就是正常说话。
很多干员到退休都做不到这一点,因为跟污染物待在一起的时候本能的反应要么是害怕要么是攻击。
很少有人第一反应是去问对方在想什么。”
林远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他不是出于什么高尚的职业素养,只是系统告诉他这个污染物没有攻击意图。
如果没有那条提示,他大概率也是躲在苏眠后面举着放电短棍发抖。
不过这话他没说出来,因为他觉得苏眠难得夸他一次,解释太多反而会让气氛变得尴尬。
两人收拾好装备走出厕所,走廊里已经有几个店员在往这边看了,大概是听到了厕所里有说话的声音。
苏眠面不改色地拿出手机,假装打了一个电话:“对,四楼男厕所的水管已经修好了,滤网换了新的,下次有问题随时联系我们。”
店员们听到这句话,收回了目光继续忙自己的事。
两人一路走出商场大门的时候,林远的系统提示音刚好响了。
【情绪值结算报告,本次任务累计获取情绪值:320点。
来源明细:苏眠的认可+50,商场景观的工作人员群体困惑+180,循环之歌的感激+90,当前情绪值余额:828点。】
林远看着那条明细,做了个简单的加法,还差一百七十二点,够一千就能再抽一次奖。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气,三月的阳光晒在商场门前的广场上,地砖反射着白花花的光。
旁边有一排共享单车倒了好几辆,不远处一个卖气球的老人正在被城管劝离,整个广场看上去安安静静,没有什么能产生足够强烈情绪波动的对象。
“走不走?”苏眠已经走到了停车场,回头看着他。
“走,”林远跟上去,在脑子里默默盘算着怎么在今天之内凑够最后那一百多情绪值。
实在不行的话回公司找墨斗吵一架,那只猫每次跟他说话都能让他产生情绪波动,反过来应该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