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五分,林远站在他那栋三室一厅的客厅里,面对着茶几上那盆绿萝,进行着一场严肃的思想斗争。
这盆绿萝算不算房子的一部分?
按照系统的技能描述,“木遁·三室一厅之术”会生成一栋精装修住宅,含全套家具家电,拎包入住。
绿萝显然属于“全套家具家电”之外的灰色地带,它既不是家具也不是家电,但它确实是在房子生成的同时出现的,而且长势喜人,每一片叶子都绿得能当色卡。
带走它,可能违反系统对技能产物的定义,不带走,这盆绿萝明天就会被城管连同整栋房子一起当违章建筑贴封条。
林远纠结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绿萝从茶几上端起来,小心地放进了旁边一个纸箱子里,又往箱子里塞了几件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系统特供食材。
鸡蛋还剩三盒,“合成蛋白质”肉排还有两盒,那两瓶标着“系统特供”的饮料他没动,怕喝了产生什么奇怪的副作用。
“你收拾好了没有?”王建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股凌晨三点特有的困倦和不耐烦,
“你说三点搬,现在差三分钟就三点了,再拖下去环卫工人都要上班了。”
“好了好了,”林远抱着纸箱走到门口,“我只是在确认哪些东西能带走。”
王建国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卫衣,头发乱得像是刚被风吹过,手里提着一个从家里带来的工具箱。
他看了一眼林远怀里的纸箱,又看了看纸箱里那盆绿萝,欲言又止了两秒钟,最后还是没忍住。
“你在搬家,你的房子要被城管查封了,你的寿命还剩不到一天,你现在最关心的事是一盆绿萝?”
“这盆绿萝是系统送的,”林远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说,
“系统送的东西都不简单,你敢说这盆绿萝不会在某个关键时刻变成一个S级道具?”
王建国盯着那盆绿萝看了片刻,然后放弃了这个话题。
他发现自己已经慢慢适应了林远的逻辑,在系统流的世界里,任何东西都可能是伏笔,包括一盆绿萝。
“走吧,空地我下午看过了,在城中村最里面,以前是个修车铺,拆了一半停工了。
周围没有监控,最近的居民楼隔着两条巷子,你把房子搬过去的话,大概明天早上才会有人发现。”
王建国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定位,“车在外面等着,搬家公司的车我叫不起,叫了一辆货拉拉,司机问我要搬什么,我说搬点家具,他没问太多。”
“你怎么跟司机解释我们要搬一整栋房子?”
“我没解释,到时候你把房子收了,货拉拉负责拉箱子和杂物,房子你自己用技能重新召唤。
司机只负责看我们搬了几个箱子,不负责看空地上多了一栋房子。”
凌晨三点整,林远站在工地中央,最后一次抬头看了看这栋只存在了两天的木结构住宅。
月光照在尖顶上,木质的墙壁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灰色,窗户里的灯还亮着,透出暖黄色的光。
这栋房子虽然是他拿命换来的,但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里,它确实给了他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开始吧。”他说。
系统的技能回收流程比他预想的要简单。
他在技能面板上找到“木遁·三室一厅之术”的图标,图标右下角多了一个红色的“回收”按钮,点下去之后弹出确认提示:
【是否回收当前已建造的住宅?回收后技能冷却将重置为24小时,回收不返还已消耗的寿命。】
林远点了确认。
整栋房子开始从屋顶往下分解。
木质的结构一层一层地剥离开来,瓦片、横梁、墙壁、地板,每一块材料都在脱离整体之后化为淡绿色的光点,飘散在夜空中,像是一场小型的萤火虫迁徙。
三十秒后,房子完全消失了,工地恢复了原本荒草丛生的样子,地面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地基痕迹和一些散落的木屑。
货拉拉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正靠在车门上抽烟。
他看到林远和王建国从工地上搬出几个纸箱和两个行李箱,挑了挑眉毛:“就这些?你们在电话里说有很多东西要搬。”
“大件已经提前运走了,”王建国面不改色地说,“剩下的就是这些零碎。”
司机吐了口烟圈,没再追问,他帮两人把箱子搬上车,发动引擎,货拉拉在凌晨空旷的马路上突突突地往北驶去。
车厢里,王建国靠在座椅上,用一种精疲力尽的声音说:
“你知道吗,我这辈子帮朋友搬过三次家,第一次帮他搬了五十箱书,第二次帮他搬了一整套音响设备,第三次帮他搬了一栋房子。
我觉得第三次应该是我搬家生涯的巅峰了,以后不会再有更离谱的。”
“万一下次我要把房子搬到月球上呢?”
“那你自己搬,我的货拉拉账号只支持同城。”
前排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两人一眼,表情里的困惑几乎要溢出来,但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开口问任何问题。
在凌晨三点拉两个在工地上搬纸箱的年轻人,其中一个还在讨论往月球搬家,这种事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假装没听到。
回龙观的城中村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安静。
修车铺的废墟确实还在,半堵墙和几根钢筋裸露在月光下,地面铺着一层碎砖和水泥块。
周围几十米内没有灯光,最近的住宅楼在两条巷子之外,窗户全黑着。
王建国让司机把车停在路边,两人把纸箱搬下来。
司机收了钱,看了一眼那片废墟,又看了一眼林远和王建国,最终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你们确定没搬错地方?这儿什么都没有。”
“马上就有了。”林远说。
司机愣了一秒,然后摇了摇头,发动车子走了。
尾灯在巷子里拐了个弯就消失了,只留下一股淡淡的汽油味。
“开始吧,”王建国把工具箱放在地上,
“让我近距离看一次你是怎么变房子的,上次在电话里你说的时候我还不信,这次我要亲眼验证。”
林远调出系统面板,重新激活木遁。面前的地面上再次浮现出绿色的投影方框,面积一百二十平米,刚好覆盖修车铺的废墟。
他点下确认的时候,心脏还是习惯性地揪了一下。
每次使用这个技能都要扣一天寿命,虽然他的寿命已经只剩不到二十小时,扣一天和扣半天实际上没什么区别,但在情感层面,看着倒计时猛地跳掉一大截还是让人很难受。
木材从废墟的缝隙里钻出来,避开碎砖和钢筋,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自动找平。
地基、墙壁、窗户、屋顶,全套流程跟第一次一模一样,快得像在看加速播放的建筑纪录片。
室内装修在几秒内完成,绿萝被林远提前放进了纸箱里没跟房子一起回收,所以他需要手动把它放回茶几上原来的位置。
三十秒后,三室一厅重新矗立在回龙观的城中村里。
尖顶、白墙、木质窗框,门口两级台阶,在凌晨的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站着。
王建国站在房子前面,嘴巴张着,工具箱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沉默的时间比上次在烧烤摊前还要长,长了至少一倍。
“上次你在东三环那边说这房子是你变出来的,我虽然信了,但信得有点抽象,”
王建国慢慢走到房子前面,伸手摸了摸墙壁,触感是真实的木头,带着树木特有的纹理和温度,
“现在亲眼看到它从我面前冒出来,我觉得我的世界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碎成渣。
你知道这对一个写了十年代码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花了十年建立起来的对物质世界的理解,在你按下一个按钮之后的三十秒内全部作废了。”
“你还好吗?”
“不太好,我需要坐一会儿。”
王建国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直直地看着茶几上那盆被林远重新摆好的绿萝。
他的表情像是在进行一场深度的自我心理重建。
林远从冰箱里拿出两盒合成蛋白质肉排和半打鸡蛋,走进厨房开始做饭。
他给自己定的规矩是,不管发生什么事,饭总是要吃的。
王建国昨晚在烧烤摊上对他说的话他记在心里了,不管剩一天还是一年,先吃饱再说。
肉排在煎锅里滋滋作响,香气很快充满了整个厨房。
王建国闻到味道,从客厅里探出头来:“你在做什么?”
“煎肉排,系统配的合成蛋白质,味道还行。”
“你凌晨三点半在煎肉排。”
“搬家消耗体力,而且我今晚大概率睡不着,不如吃顿好的。”
王建国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林远煎肉排。
油星溅到灶台上,林远手忙脚乱地去擦,结果翻肉排的动作慢了半拍,一面煎得稍微焦了。
他把煎焦的那面翻过来,撒了点盐和黑胡椒,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你厨艺还是跟以前一样烂,”王建国说。
“我没学过做饭,之前在公司天天加班,吃饭全靠外卖和泡面。
这肉排是我人生中煎的第三块,前两块有一块全焦了,另一块外面焦了里面是生的,这块已经算不错了。”
“那你为什么不多煎一会儿?”
“系统说这是合成蛋白质,煎太久会变成橡皮。”
两人端着煎好的肉排和鸡蛋坐到餐桌前。
林远还泡了两杯速溶咖啡,用的是从旧房子那边带过来的电热水壶。
咖啡的味道很淡,因为一袋速溶咖啡他分成了两杯的量。
王建国切了一块肉排塞进嘴里,嚼了几下,表情从防备变成了惊讶:“还真挺好吃的,比食堂的红烧肉强。”
“我说了,系统配的东西质量不错。”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窗外,城中村的天空开始泛起一层浅浅的灰色,天快亮了。
远处传来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还有环卫工人扫地的沙沙声。
“林远,”王建国放下叉子,“你今天有什么计划?”
“去公司看看有没有新任务,如果运气好,今天能再攒够一千点情绪值,抽一次奖,如果运气不好,今天就是最后一天。”
王建国低下头,看着盘子里剩的半块肉排,像是那块肉排上突然浮现出了什么复杂的公式。
“我之前问过你能帮什么忙,你说让我留在外面,我尊重你的想法,但我不可能坐在家里等你消息。
你如果出任务的时候需要帮忙,不是去现场那种帮忙,是其他方面的,任何事情,你随时给我打电话,半夜也行,凌晨也行,上班时间也行。”
林远端起咖啡杯,碰了一下王建国的杯子,两个速溶咖啡的廉价陶瓷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闷闷的响声。
“知道了。”
他站起来把盘子收到厨房水池里,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
水池上方的窗户正对着东方,天边的灰蓝色正在被一层淡金色的光芒慢慢取代。
街对面的早点铺开了门,蒸笼冒出一股白色的热气,在清晨的空气里翻涌着散开。
一夜没睡。
他还活着。
手机震了一下,苏眠的短信,一如既往地简洁到近乎粗暴:
【十点,会议室,有任务,E级临时工可以申请休假,不强制参加,但如果你不来的话,我就自己去了。】
林远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
苏眠的短信翻译过来就是,有一个很危险的任务,你可以不来,但我觉得你最好来。
“有任务?”王建国问。
“有任务。”
“去不去?”
林远把手机揣回口袋,从门后的挂钩上取下那件“鼎盛清洁”的工装。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