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衡在井底跪了很久。久到天色从黑变白,雪从井口落进来,覆在那些卷宗上。
然后他把所有卷宗搬回屋里,一卷一卷重新看。看得越多,他越明白一件事。
功过簿错了,是有人改了它。
他翻到一本女学名册,第一页写着:「晏清衡说,救人不能只救一时。所以我想,给她们一个以后。」
下面是三百一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写着来处。
「阿柔,被夫家逼殉,救于城北张氏祠。」「周萤,被父兄卖入暗娼馆,救于春风楼旧址。」「宋娘子,遭丈夫毁容弃于荒庙,现学医。」「姜小满,十三岁入局救姐,现任女学先生。」
他盯着「姜小满」三个字。当年春风楼里那个哭着说「爹,我找到表姐了」的小姑娘。若还活着,也该头发花白了。可功过簿上写:姜小满,死于黑猫妖岁宁之手。
他眼底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拿起照尘剑。剑身上还残留着我的血,干涸成暗色。他看了一会儿,把剑收入鞘中,去了城南。
女学已经荒了。院门破败,书册散落一地,墙上有火烧过的痕迹。只看这里,功过簿确实没错。可他在后院老槐树下发现了一枚铜钱,上面刻着小小的猫爪印——我的记号。
他拨开泥土,下面埋着一只陶罐。罐里有信,是姜小满的字:
「岁宁姑娘,若有一日有人来查女学,请让他去落霞山。我们不是不告而别。是林天官说,凡受妖庇护者,皆须入罪籍。我们若继续留在女学,会害了你。你不肯让我们走,我们只能趁你除妖时离开。你救了我们半生,我们不能让你为我们死。」
晏清衡攥着信,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终于明白,我为什么临死前不解释。不是心虚。是因为那些女子被列入了「妖眷罪籍」。我要自证清白,就必须把她们推到天界面前。我救了她们五十年,最后怎么可能为了自己活命,把她们供出来?
他想起清衡观门前,我问他的那句话。
「如果我说,我没有杀她们。你信吗?」
他当时说:「证据呢?」
证据就在这里。证据一直都在。只是他没有先信我。他先信了功过簿,信了诛妖令,信了林月见。唯独没有信那个等了他五十年的岁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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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霞山深处,有一座药庐。
晏清衡赶到时,几个老妇人在院中晒药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抬起头,看见他时,手里的竹筛落在地上。
她怔怔看了很久,颤声问:「您是……晏道长?」
「姜小满?」晏清衡的声音很低,「你还活着!」
姜小满眼眶红了。她跪在他面前:「晏道长,您终于回来了!岁宁姑娘呢?」
晏清衡没有回答。
姜小满的脸色慢慢变了。她声音发抖:「她是不是出事了?」
「我杀了她!」
院中所有声音都停了。竹筛翻倒,药草散落一地。那些老妇人、女医、先生,全都看向他。有人不敢置信,有人捂住嘴哭。
姜小满跪在地上,像被抽走了全部力气。过了很久,她才哑声说:「你怎么能杀她?你怎么能啊……」
晏清衡没有辩解。他站在那里,任由那些目光一寸寸将他凌迟。
「她等了你五十年。她每年都给你煮茶。她说你不喜欢鱼干,可她还是给你留。她修清衡观时从屋顶摔下来,断了两条腿,变回猫形在雪地里趴了一夜。她怕我们被人说成妖党,连看我们都不敢光明正大。她救了那么多人,却不让我们给她立碑,不让我们叫她恩人。她说,晏清衡不喜欢邀功。她要学你。」
姜小满从怀里掏出一块旧布,砸到他身上:「这是她留给你的。」
他伸手接住。是一包小鱼干。布角上歪歪扭扭写着「给晏清衡」,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他不吃的话,我就自己吃。」
那包鱼干从他手里滑落。他弯腰去捡,却怎么都捡不起来。
「晏道长,当年你救过我,所以我敬你。可岁宁姑娘救了我一辈子。」姜小满擦掉眼泪,「你若要替她翻案,我们作证。你若只是来问一句真相,已经问到了。请走吧。」
「你们作证,会被天界定为妖眷。」
「那就定。」她身后的老妇人们一个个站出来,「我作证。我也作证。我这条命本就是岁宁姑娘救的。她为我们死了一次,我们不能让她死后还背着恶名。」
晏清衡看着她们,终于明白我这五十年到底守住了什么。我守住的不是清衡观,不是他的铜铃,是这些本该被世道碾碎的人。
而他亲手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