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以后,清衡观安静得可怕。
三百天兵退去。林月见也走了。她走前向晏清衡行礼:「清衡仙君大义,罪妖已除,人间可安。」
晏清衡没有理她。他跪在雪地里,怀里抱着一只死去的黑猫。雪落在他肩头,很快积了一层。
「滚!」他说。
林月见一怔。「仙君……」
「我说,滚!」
林月见脸色发白,不敢再留。天兵退尽后,清衡观只剩下风雪声。
晏清衡抱着我进了屋,桌上果然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一只刻着「晏」,一只刻着「岁」。刻得很丑,像猫爪子挠出来的。
他站在桌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口一口喝完。喝到最后,他弯下腰,咳出一口血。血落在杯沿上,和冷茶混在一起。
「确实难喝!」他低声说,「岁宁,你怎么五十年了,还是不会煮茶?」
没有人回答。
他把我的尸身放在蒲团上,用白布小心翼翼擦拭我毛上的血。他的动作很轻,像怕弄疼我,可我已经不会疼了。
擦到心口时,他的手停住了。那里有一个被照尘剑刺穿的伤口,很小,却致命。
他猛地起身,像是终于想起什么,冲向后院。
清衡观后院有一口枯井。从前我最喜欢往里面藏东西。五十年过去,井口压着一块大石,石上刻着两个字——「勿开」。我的字。
他劈开大石,跳了下去。
井底没有水,只有密密麻麻的木箱。他打开第一个。里面全是卷宗,按年份排列。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一直到第五十年。
他拿起第一卷:城北张家,逼儿媳殉葬。我查了七日,救下那女子,把张家勾结邪祟的证据送到县衙。卷宗最后一行,是我的字,歪歪扭扭。
「晏清衡说,查清楚再动手。」
第二卷:城南药铺,掌柜以收留弃妇为名,取她们心头血炼丹。我杀了掌柜,救下十九人。卷宗最后写:「这次查清楚了。」
第三卷:柳家村怨鬼杀人案,那怨鬼生前被丈夫卖给赌坊,死后被炼成凶物。我超度失败,只能亲手杀她。卷宗最后写:「她哭的时候,我想起以前的自己。我差点又只听见哭声。还好忍住了。」
他一卷一卷翻下去。越翻,脸色越白。
功过簿上说我屠村,卷宗里写我杀的是寄生全村的蛊妖。功过簿上说我虐杀孕妇,卷宗里写我救下孕妇,杀的是披着稳婆皮的恶鬼。功过簿上说我焚烧女学,卷宗里写那场火是邪修放的,我为了救人,被烧掉了两条命。
每一卷都有证据,每一卷都有他教我的痕迹。
他教我写「因」,我就每桩案子都写因。他教我写「果」,我就每个恶人都标果。他教我不滥杀,所以我哪怕被人围着骂妖孽,也没有杀过一个无辜凡人。
翻到最后一箱时,他的手已经抖得不像样。
里面没有卷宗,只有日记。
第一本封面写着「晏清衡走后的第一年」。第一页只有一句话:「今日铜铃未响。」第二页:「今日铜铃未响。」第三页:「今日救了一个被休的女子,她问我为什么帮她。我说,有个道士让我好好做妖。」
他继续翻。
第十年:「今日铜铃未响,他们说我改不了恶性。可是我真的有查清楚。晏清衡,你回来要检查的话,我都给你看。」
第二十年:「今日铜铃未响,清衡观漏雨了,我修了一天,爪子磨破了。如果你回来,记得夸我。」
第三十年:「今日铜铃未响,她们一开始怕我,后来给我做了小鱼干。我没吃完,给你留了一包。不过你应该不吃鱼干。」
第四十年:「今日铜铃未响,我有点记不清你的声音了。但还记得你说,杀前要问因果。我没有忘。」
第五十年。
这一年的日记很薄,像是没来得及写完。第一页:「今日铜铃未响!」第二页:「今日听说天界要派仙君下凡诛妖,他们说那个仙君叫晏清衡,应该是同名吧!」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
晏清衡跪在井底,许久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低下头,发出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很短,却比哭还难听。他吐出一大口血,溅在日记上,染红了我的字。
他伸手去擦,却越擦越脏。
「岁宁。我杀错了!我真的……杀错了!」
他跪在满地卷宗和日记之间,抱着那串铜铃,哭得像个凡人。
可是太晚了,我已经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