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中,陈令祖没有进屋。他站在院子当中,仰着头,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像一块烧剩下的炭,慢慢地、慢慢地熄下去。几颗星星已经迫不及待地亮了起来,冷冷地眨着眼。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一会儿,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口气,又干又涩;一会儿,他又哭了,没有声音,只有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一滴一滴地砸在脚下的泥土里。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沉默着,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英子坐在屋内,透过敞开的门看着大伯。她的腿上盖着一件陈继昌的旧褂子,胳膊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她心里犯着嘀咕:大伯这是咋滴啦?还在想搬迁的问题?她想了想,觉得这事儿其实简单得很——
这很简单啊,政府让搬就搬呗。让干啥干啥,干啥都要积极才是。为祖国建设出份力,这是应该的,也是咱的荣誉。她在心里头把这番话过了好几遍,可到底没有说出口。她看着大伯那个样子,总觉得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灶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陈继昌做好了晚饭,先是端了一碗放在英子面前,又把另一碗摆上桌,然后扶着英子坐好,自己走到门口,朝院子里喊道:“大伯——吃饭喽!”
英子也跟着喊了一嗓子,声音又尖又亮,在暮色里传出去老远:“快点哩哦——一会面条都坨住喽!”
陈令祖站在院子里,双眼无神,像是魂儿被什么东西勾走了。听到陈继昌和英子的叫声,他慢慢地转过头,朝屋里看去。昏黄的油灯光从门口泄出来,铺了一地。继昌站在门槛里头,正朝他招手,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担心。英子坐在桌旁,也朝他这边望着,眼睛亮亮的。
家人在哪,哪就是家。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忽然打开了他心里那扇锁了很久的门。陈令祖的眼神重新有了光,那光不大,可很暖,像冬天灶膛里将灭未灭的火,拨一拨,又亮了一下。
他挺直了腰,大声回道:“来了!”
陈令祖进屋就迫不及待地坐下来,端起碗,拿起筷子,“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那声音又响又急,像是在跟谁比赛,面条刚进嘴就往下咽,连嚼都顾不上。
陈继昌坐在旁边,看着大伯这副狼吞虎咽的模样,心里头有些发慌。他担心陈令祖噎着,赶紧说:“大伯,恁慢点吃。俺还煮了俩鸡蛋哩,恁跟英子,一人一个。”
他从锅里捞出两个鸡蛋,在凉水里浸了浸,递给陈令祖一个,又递给英子一个。
陈令祖接过鸡蛋,往桌面上“砰砰”磕了两下,三下五除二剥了壳,露出白白嫩嫩的蛋清。他张开嘴,一口就把整个鸡蛋吞了下去,腮帮子鼓了一下,喉结一滚,就没了。然后他又端起碗,“呼噜呼噜”地继续吃面条,头都不抬。
一碗吃罢,他把碗往桌上一搁,吩咐道:“继昌,再盛一碗。”
陈继昌接过碗,又盛了满满一大碗,递过去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大伯两眼。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开了口:“大伯,恁老跟俺说,‘吃饭要有个吃相’。恁今个咋回事?吃饭也吸溜了,鸡蛋恁也不嫌烧得慌,一口都吞了。俺从来木见过恁这样……”
他说的是实话。从小到大,大伯教他最多的就是规矩——吃饭不能出声,不能吧唧嘴,不能剩饭,不能站着吃,不能端着碗到处跑。大伯自己更是以身作则,吃相从来都是斯斯文文的,像读过书的人。可今天……
陈令祖没等他说完,抬起筷子,“啪”的一下敲在陈继昌脑门上。
“都恁话多!吃饭!咋球话恁多哩!”
陈继昌被敲得一愣,捂着脑门,眼睛瞪得溜圆。他张着嘴,半天没合拢——俺里个娘哎!今个大伯是咋了?说脏话了?俺木听错吧?这可是俺头一回听大伯说脏话哩!
在他印象里,大伯从来不说脏话。村里人骂他“丧门星”,他不恼;李会计指着鼻子骂他,他也不还口;就连当年逃荒路上被人推搡、被人抢了粮食,他也只是默默地拉着继昌走开,从没骂过一个脏字。
可今天,大伯说了。
陈继昌不知道为啥,听到大伯说脏话,心里头反而觉得舒服。像是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动了,像是堵了很久的河道终于透了一口气。他说不上来那是啥感觉,就是觉得——大伯也是人,也有憋不住的时候。
他拿起碗,想说点啥豪言壮语,可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词。他憋了半天,脸都涨红了,最后只对着英子说了一句:“开吃!”
英子看着他那个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牵动了身上的伤,又“嘶嘶”地吸着凉气。
吃罢饭,陈令祖放下碗,抹了抹嘴,对陈继昌说:“等下记得去茅坑后面挖蚯蚓,别忘了俺之前交代恁的事情。”
陈继昌点点头,收拾着碗筷:“哦。俺先把碗洗了,水烧开了都去挖。恁放心吧,这点事俺办得好。”
陈令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朝门口走去。
英子抬起头,问了一句:“大伯,恁去哪?”
陈令祖头也没回:“俺出去一会儿。”
英子看了看外面——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黑洞洞的,连路都看不清。她有些担心,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这么晚了,恁去哪里?这会天都黑了……或者等会儿继昌忙完了,陪恁去?”
陈令祖在门口站了一下,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瘦又长。他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可听着让人心里头发酸:“木事,俺‘丧门星’一个,谁都离俺远远的。放心吧。”
说完,他迈出门槛,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声橐橐地踩在泥地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夜风吞没了。
英子坐在屋里,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心里头忽然有些发慌。她转过头,看见陈继昌正蹲在院子里洗碗,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擦着碗沿,不紧不慢的,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她心里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恁是木头做哩不成?”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在夜里头传出去老远,“大伯从恁脸上过,恁也不拦着?”
陈继昌被这声吼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他抬起头,一脸茫然地朝屋里看:“啥?俺没看见啊。大伯上哪去了?”
“恁咋不叫俺一声,提醒下哩?”英子急得直拍桌子,“俺现在去追——”
陈继昌放下手里的碗筷,站起来就要往外跑。
英子看着他那副慌慌张张的样子,又气又无奈,摆了摆手:“算了,追啥呀?这会早木影了。恁赶紧洗碗罢,把大伯交代恁的事情做好。”
陈继昌这才停下脚步,挠了挠头,走回院子继续洗碗。洗着洗着,他忽然想起什么,嘴角一咧,露出一丝得意的笑。他把脑袋探进屋里,朝英子挤了挤眼:“咋,恁就不好奇大伯交代俺做啥子事情吗?”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等着英子好奇地问他。他已经在心里头准备好了答案,就等着英子开口。
可英子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又累又疼。过了一会儿,她才懒懒地说了一句:“今天太累了,身上疼得慌。恁赶紧洗了碗,烧上水,帮俺擦擦身子,俺想休息了。”
陈继昌自讨没趣,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哦”了一声,声音闷闷的:“知道哩。等水烧开了,俺给恁擦。”
他转过身,继续洗碗,碗在手里转来转去,水花溅了一身。
英子一个人坐在屋里,胳膊上的伤一阵一阵地疼,像是有根针在里头扎。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其实身上疼得更厉害了——从腿上到腰上,从胳膊上到肩膀上,没有一处不疼的。她一直忍着,没告诉陈继昌。因为跟他说了也木用,也不能帮自己分担,反而会让继昌担心。在这个家,自己也要坚强些,可不能矫情。
她抬起头,看着门外黑沉沉的夜色。大伯不知道去了哪里,继昌在院子里洗碗,水声哗哗的,灶膛里的火还亮着,把院子的一角映得红彤彤的。
她忽然想起嫁过来那天,继昌拉着捞车,大伯跟在旁边,三个人走在土路上的样子。那时候天也是这么黑,路也是这么长,可三个人走在一起,就不觉得怕。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忍了回去。
不能哭。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哭有啥用?日子还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