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宁!」
晏清衡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来。
他身后,一个青衣女仙走上前来。眉目温婉,看我的眼神却淬着毒。
林月见。
五十年前晏清衡救下的孤女,如今已贵为天官,掌人间功过簿。
她捧着金色簿子,声音轻柔,却字字剜心:「清衡仙君,罪证确凿!她毁女学,杀妇孺,死在她手上的无辜凡人,这上面记了三百一十七条!」
女学。
我忽然想笑。
晏清衡走后第七年,我建了女学。城南一间旧祠堂改的。收的都是被休的、被卖的、被夫家赶出来、被父兄当货物一样丢掉的女子。
他说过:「救人不能只救一时。」我想,那就给她们一个以后。教她们识字,学算账,学医,学怎么自己养活自己。
姜小满是女学的第一个先生。她教新来的女孩写字,写的第一个字是「我」。
「认得这个字,就不怕被人卖了。」她说。
那是晏清衡教我的道理。我又教给了她们。
可现在,功过簿上说,那三百一十七人都死于我手。
我看着林月见袖中露出的半截玉牌,瞬间全明白了。
命牌,每块命牌上,都连着一条活人的命。她握住了她们的命,然后栽我一身罪名。
她无声地冲我笑,用口型说:「认罪!不然,她们死!」
晏清衡没有看见。
他的目光落在我脖颈间,那串铜铃上。铜铃被我擦得很亮,边缘却还是磨出了细细的痕。五十年了。
他看见铜铃时,指尖微微一颤。
可也只是一瞬。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模样。
「岁宁,你若还有悔意,我可留你一缕残魂,送入轮回。」
轮回?我是妖,妖没有轮回。他明明知道。
可他好像忘了。
我盯着他,忽然问:「晏清衡,你来的路上,有没有去过城南?」
「你想说什么?」
「城南有一间女学。」
林月见轻轻笑了一声:「清衡仙君,你自己看吧!那女学三十年前就成了她豢养妖物的巢穴!里面的女子,不是被她吸干了精气,就是炼成怨鬼!」
晏清衡翻开功过簿,我看见他眼中的光一点一点沉下去。
我喉咙发紧。
那些人没有死,她们成了稳婆、开了铺子、教女童识字。她们好好活着。可她们的命牌在林月见手里。我若开口,她们就真的会死。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教我查案时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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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们认识的第三年。
我终于学会在他动手前先问一句「查清楚了吗」。他听见后,第一次笑了。很浅,像雪化了一点。
我愣了很久。他问:「看什么?」
我说:「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话说出口,我自己先炸了毛。晏清衡也怔住,然后低头翻卷宗,耳尖却红了。
从那以后,我开始喜欢逗他。
他打坐,我用尾巴扫他手腕。他念经,我趴在他窗边问:「道长,你们修道之人能不能养猫?」
他闭着眼:「不能。」
「那能不能娶猫?」
他睁开眼,盯着我看了半晌。我忽然有些紧张。可他最后只说:「麻烦。」
我气得一尾巴扫翻了他的茶盏。
后来我才知道,晏清衡不是不会动心。他只是太克制。克制到连喜欢都像一场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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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宁!」他的声音把我拽回来,「证据呢?」
证据。
清衡观地窖里,藏着我五十年查过的所有案卷。每一桩都有证人、证物、妖骨、邪修供词。我按照他教我的方法,一笔一笔记下。我甚至学会了他的字迹,怕他回来后看不懂我的猫爪字。
可现在,证据不能拿出来。林月见手里攥着那些女子的命。我拿证据,她们死。我沉默,她们活。
多简单的选择。
他教我,救人比杀人难。如今我才知道,最难的是明明能自证清白,却要亲手把自己送上死路。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
「那你认罪?」
「认!」
他的脸色瞬间白了。
「为什么?」他问。这句话有些可笑。他都已经认定我是罪妖了,还要问我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因为我是妖!妖性难驯。你当年放我,是你错了!」
他眼中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林月见笑了:「清衡仙君,她亲口认了,请行刑。」
天兵齐声:「请仙君行刑!」
清衡观外,风雪骤起。
他一步一步朝我走来。那把剑叫照尘,从前斩过恶鬼、破过妖阵,也替我挡过雷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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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飞升前的最后一年。
我被雷劫劈回原形,蜷缩在树洞里不肯出来。他撑着伞,在洞外坐了一夜。
他把照尘剑插在地上,替我引开最后一道天雷。那夜雷火劈了一夜,他被劈得满身是血,还低头哄我。
「岁宁,别怕!出来,我带你回家!」
那时我真的信了。清衡观是家,晏清衡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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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照尘剑抵在我心口。
「岁宁,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我真相!」
他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动摇,可太晚了。
林月见的指尖已按在命牌上。我甚至能听见远处那些女子痛苦的闷哼。
我向前一步。
剑尖刺破衣襟,刺进皮肉。血渗出来,染红了他握剑的手。
他手腕一僵:「你做什么?」
「道长,不是要诛妖吗?别误了天命。」
我叫他「道长」。五十年前我总这样叫,一开始是讽刺,后来是撒娇,最后成了习惯。
他像是被这两个字刺痛了。照尘剑停在我心口,再也没有往前。
林月见厉声道:「清衡仙君,诛妖令不可违!你若因私情放过她,天帝怪罪下来,你担得起吗?」
晏清衡没有回头。他的手在抖。
我忽然有点难过。
晏清衡这一生太苦了。从凡人修到仙君,走的每一步都干干净净。不该为了我这只妖,背上违抗天命的罪。
我握住照尘剑的剑刃。
「岁宁——」
我用力往前一送。
剑尖穿透妖丹的瞬间,我听见铜铃响了一声。很轻。像五十年前他离开时,风吹过檐角。
晏清衡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低头看着没入我心口的剑,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岁宁……」
我咳出一口血,落在雪地上,很快变成黑色。
我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铜铃。
「晏清衡,铃响了!你真的回来了!」
他的眼睛红了:「别说话!我救你!」
他想收剑,可照尘是诛妖剑,一旦入心,便会封妖丹、断妖骨、碎妖魂,救不了的。
我抓住他的袖子。
像五十年前他飞升时那样。只是那一次我想留住他,这一次我是想让他别救了。
「我有点困!」
「不许睡!」
我看着他,忽然很想问一句:你有没有想过我?五十年里,哪怕一瞬。
可我没问,问了也没意思。
我只说:「茶在屋里!你若想喝,自己倒!苦茶我还是不会煮,可能比以前更难喝。」
我的身体开始变轻。妖气从伤口散出,九条命一条一条碎开。
第一条命,碎在贞节祠。第二条命,碎在赵临山的镖局。第三条命,碎在春风楼的大火里。后来的那些命,碎在我救过的人间烟火中。
最后一条命,碎在晏清衡怀里。
我化回了原形。一只很小的黑猫。比初见时还要小。
他跪在雪地里,双手接住我。照尘剑落在一旁,发出一声脆响。
「岁宁!岁宁!」
我还能听见,可我睁不开眼了。
最后的最后,有人摘下了我脖子上的铜铃。
晏清衡的手指很冷,我想蹭蹭他的掌心,像很多年前那样。
可我已经没有力气了。
于是我只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晏清衡,这次我没有杀错人。
是你杀错了。